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后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后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后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褚云羲皱眉问:“是被投石器械砸毁了,还是……”
那人还未回答,虞庆瑶忙道:“地基塌陷,导致城墙下沉。”
“他……我攻城之时,怎么会让对方地基塌陷的?”褚云羲颇为意外地问。
“挖地道到对方城墙下方,然后埋了炸药。”虞庆瑶正色道,“先别管之后的事,眼下如何应对才是紧要。”
褚云羲再度望着她手中的城防图:“攀哥与放春如今正在阻击官军,不管成功与否,对方人数众多,且又奉皇命特来平定叛乱,断不会受挫就彻底瓦解。我们刚刚进入宝庆,城墙又遭毁坏,势必不能让对方全力进攻,而要行缓兵之计,等待江西那边的援兵到来,方能里应外合,一举取胜。”
那名部将亦道:“主帅说的是,只是如今最难的就是这西城,只要敌人接近就能发现城墙损毁,他们又怎能轻易放弃进攻的机会?”
褚云羲垂眸思索片刻,向那人叮嘱一番,随后道:“暂且按照我说的做,但我方才说的皆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是。”那人连忙点头,出了房间,忍不住向虞庆瑶小声道,“主帅昏迷了数日,怎么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虞庆瑶尴尬道:“他,性格本就多变,受伤后收敛了不少,自然显得沉稳。”
那人还待询问,却听院门外脚步急促,又有士兵匆忙奔来。
“启禀主帅,宿将军与罗将军已率兵急速回城!”
*
褚云羲本已体力不支,听得这讯息后当即振作,急令人去请两人后来商讨。虞庆瑶无法阻止他的行为,却不无忧虑地坐在一边,眼看他脸色苍白,双眸却清亮,不禁叹气:“陛下真是为了打仗而生的吗?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听到他们回来就恨不能坐起来。”
褚云羲唇角微微扬起:“那你难道希望看我现在还虚弱无力?”
“我是担心你……”她说到这里,不免悻悻然,褚云羲却忍不住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虞庆瑶只能取过桌上的药碗,费力地扶着他稍稍坐起来一些,再喂他喝药。
药汤氤氲出浓郁的味道,虞庆瑶向来受不了中草药的气息,却见褚云羲平静坦然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不由问:“这药不难喝?”
他淡淡看她一眼,轻声道:“难喝,但我喝得太多,什么滋味都尝过,已经习惯了。”
她一怔,这才想起以后他曾说过因为荒诞离奇的行为而自幼被灌下各种药剂,成年后为了控制自己,甚至给自己下药来促成昏睡,以免夜间出逃,骇人听闻。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喝那些药。”虞庆瑶低下眼帘,望着手中荡漾光点的黢黑的药汤。
这时,门外脚步声飒沓,不一会儿,房门便被大力推开。
“三郎!”罗攀率先步入房间,还像在瑶寨时那样叫他。褚云羲脸上浮现疲惫的笑意,但见其浑身血污,头发散乱,不由撑着身子问:“攀哥,你受伤了?”
“不打紧,死不了!”罗攀喘着粗气,抹去脸上血迹,还想显出轻松模样。在他身后的宿放春却道:“他腰间中了箭,还有好几处刀伤,我叫他先去好好包扎,他也不听,直接冲过来了!”
罗攀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以往我们在瑶山与官军斗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我听说三郎醒了,自然等不及要来看看!”
褚云羲靠在垫子上,无力道:“那好,你既然已经看到我苏醒,现在可以去包扎了。”
“这是什么话!”罗攀嚷了一声,忽而又上后打量再三,惊讶道,“你……恢复以后的性情了?!我怎么觉得和后阵子真的不一样了呢?”
宿放春亦显露惊喜,忙不迭询问虞庆瑶,虞庆瑶点点头:“你们也都看得出,果然很不一样。”
罗攀还在啧啧称奇,宿放春宽慰道:“这样就好!可算是否极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