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摇头:“我不想睡。”他说着,用力撑起身子,忍着痛,“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
“你的腿摔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急忙扶着他,他却硬是挣扎着下了床,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道:“糖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看看这里。”
她愣了一下,恩桐总是在夜间醒来,又很快离去。或许那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弟弟的短暂记忆,或许那也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自己的模糊印象,时光与伤痕交错,让他分不清那个胆怯爱哭的孩子,到底是弟弟,还是自己。
只是一味地在黑暗里迷惘,寻不到依靠。
“那,我扶着你。”她温柔地说着,架着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头。
*
庭院寂寂,草木葱茏。四下昏黑,唯有虞庆瑶提着的灯笼,晕染了橘黄的光芒。
她扶着恩桐,慢慢走下石阶,来到了院中那株大树下。
那也是一株梧桐,枝干粗壮,叶片繁茂。
雨后云层轻移,圆月皎皎,清冷如玉。月光下,梧桐叶绿似海,在夜风下轻摇微响,浅吟低唱。
“这里……”恩桐在迷惘中含着惊喜,环顾四周,最后注视着那梧桐树,“这里,很像我的家啊。”
“嗯。你可以就当做是自己的家。”虞庆瑶扶着他坐到树下的石椅上。庭中凉风徐来,摇动满树叶片,微微洒下雨珠。
他却不避让,而是扬起脸,让雨水自眉心缓缓滑落。
“我喜欢梧桐树,叶片很大很绿,被风吹动的时候,像传说里的海浪。”他近乎呓语地说,“哥哥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去看海,看山,看草原和大漠。”
虞庆瑶攥着他微凉的手,沉默片刻,道:“是哥哥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对哥哥说的?”
“什么?”他怔怔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注视着这张脸,缓缓道:“真正的恩桐,总是喜欢爬到很高的树上,眺望远方。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勇敢而好动,他的哥哥则文静秀气,常常坐在树下看书,恩桐是从哥哥的书里知道了许多关于远方的事情。他不止一次地说要离开院子与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受任何约束。可是后来,恩桐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住的院子,也离开了他的秋梧哥哥。”
他的眼睛幽黑,就像深达千尺的古井。
“不是哥哥离开了我吗?”他迷惘而悲伤,呼吸顿促,“我总也找不到他。”
“因为你住在了他的心底,变得很小很小,藏得很深很深。”虞庆瑶试图向他笑一笑,眼里却酸楚,“他不敢面对你的离开,就将关于你的回忆锁了起来,埋在心底深处。只有他非常伤心,非常害怕的时候,才会打开回忆的锁,将你放出来。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陪着你,也让你,永远陪着他。”
他神色僵住了,而后,也努力向她微笑,眼里同样浮起泪影。
“可是我,不想一直只是小孩。”他的声音已经近乎正常,只是还带着几分迷惘。
虞庆瑶抬手,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秋梧在心里又埋下了另一个你。那是你长大后的样子,秋梧觉得从小胆大勇敢的你,伴随着他长大后,成为了十八岁的少年。他意气风发,任性恣意,不愿受任何拘束,无视任何规矩,他爱喝酒划拳,爱骑马驰骋江湖,也爱征战杀伐。”她的手指自他的脸颊慢慢下滑,落在他的心口,“秋梧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褚云羲。你知道为什么吗?”
泪光在他眼里浮动,他喑哑着声音,道:“那是,因为,阿娘在我们小时候,每天晚上给我们将关于她国家的故事。高丽国的山里有神女有法师,王朝里还有一位纵横四方,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他姓南。”
“所以,褚云暎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最爱的弟弟,又将那位大将军的姓氏也给了他。”虞庆瑶抱住了他的肩膀,“他是多么爱你,恩桐,褚云羲。其实你也很爱他,所以……请你,不要再恨他。”
他在她怀里流了泪。
“我很想他。”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衫,指节突出,“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虞庆瑶将他抱得紧紧的,“让他们沉睡吧,以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可以跟我说,陛下。”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诧异,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明月无声,梧桐叶微微簌动,落了一地光华。
“我想回家,糖瑶。”他语声低微,渐渐合拢双眼。
“嗯,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回家。”
第234章第二百三十四章霜兔应知狡不成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褚云羲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