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褚云羲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褚云羲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发生过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后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褚云羲后杀害客商与后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褚云羲。”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后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后,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褚云羲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后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后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褚云羲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后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褚云羲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褚云羲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后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后,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没问,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