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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250(第7页)

朝阳缓缓升起,南京皇宫的青石砖路上覆着金黄的落叶,內侍匆匆走过时,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被呈送到了褚廷秀的书桌上。

他身穿大红衮龙袍,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信笺,除了微微蹙起的眉间,几乎不显露任何神情。

自从入主南京故宫以来,他时时处处以帝王言行来要求自己,勤勉勖力,宵衣旰食。天微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大殿召集群臣商议大小事务,后宫中不纳任何妃子。

即便是前天得知褚云羲居然去了大同,还公开真实身份,他也没在群臣面前发一点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将锁在抽屉里的一叠卷册重新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而今日,当建昌帝准备御驾亲征讨伐伪天凤帝的讯息传递到他手中,褚廷秀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內侍,道:“派人送去庐州军中,宣召宿放春将军尽快来见。”

*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她说到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带着工友们冲过来,为我母亲撑腰,甚至举起了酒瓶子,阻止了堂叔的殴打。葬礼草草收场,马远志在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告诉我们,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处理完丧事没多久,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村庄。她没读过什么书,身体也不好,时常找不到活干,我们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度日。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甚至看到她昏倒在屋里……我哭着奔出去找了邻居,才将她送到医院,可是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就在那时,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帮过我们的马叔叔……于是,我联系到了他。”

虞庆瑶眸色深深,睫毛微微落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雷厉风行地过来了,很大方地掏出钱来给我母亲治病,那时的我,真的觉得他是我们的救星,是除了我父亲之外,最好的人。母亲出院后,他常常来探望我们,还提着大包小包,看到我就笑。他说他常年在外务工,家里老婆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走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他说他喜欢小孩,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惴惴不安地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生活……我看着马远志,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于是我……点了头。”

“……他就是你那个继父?”褚云羲皱眉问。

“是啊。”虞庆瑶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憨厚老实,也会像父亲一样保护我们,可是……他比父亲能说会道,也更会挣钱,但相处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他嗜酒如命,嗜赌如命。他只有赢钱的时候,才会兴高采烈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一旦输了钱回来,就大口大口喝酒骂人。母亲起初忍让劝说,可没想到换来的是更不堪入耳的辱骂。再到后来,他越赌越厉害,赚到的钱不足以抵债,他甚至从母亲手里抢钱,只要我们有所反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被他按在地上殴打,可是我就算扑上去,也根本撼动不了……他用拳头,用皮带,用随手操起的工具,随便什么,都能打得我们满面青肿,浑身是伤。”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听着那压抑的语声,呼吸渐紧,耳畔竟好似也回旋着女子悲切的哭泣,哀伤的祈求。

那声音,分明不是虞庆瑶,也不该是她的母亲发出,却熟悉又陌生,好似自幼根植于脑海,可是他现今丝毫想不起半分。

他略显吃力地抵着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哑声问:“你们,就没想过逃离?”

“想过,母亲几次都要带着我走,可他狠狠抓住她,警告她要是跑了,就要追到她老家,把她们一家人全部杀光。那时我还小,听了之后也很是害怕,根本不敢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只能忍,只能尽量伺候他,巴望着他能不发火,不打人,哪怕只是骂骂咧咧,我们也已经觉得又太平了一天。”虞庆瑶顿了顿,微微扬起脸,“直到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被债主追得没办法,离开家很久都没回来。那个夜晚,我抓住母亲的手,说,这是我们逃走的最好机会。于是我们连夜带着行李,逃离了那个城市,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们断了与所有熟人的联系,不给马远志找到我们的任何机会。”虞庆瑶语意决绝,眼神凛冽,“我拼命读书,母亲拼命找活,我们再也不愿生活在打骂之下,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我们搬过很多次家,全是阴暗潮湿矮小的房屋,只为了节约再节约,也为了不让马远志发现我们的踪迹。终于我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再后来,我找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母亲也终于存下了一点点钱。我们第一次挺起胸膛,搬进了光亮宽敞的房屋。”

她甚至不及向他解释更多,仿佛沉浸于那段满是憧憬的时光,喃喃自语。

“我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里面有假山,有水草,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我还买了六条金鱼,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我喜欢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样子。”虞庆瑶痴痴地望着已经昏暗的天色,四下里寂静如斯,山间歌谣早已消散,只有晚风掠过,群树婆娑。

“那天是我母亲生日啊,我买了很多菜,提着蛋糕,回到家里。推开门,却看到……”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身子也僵硬起来,“我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碎片,一地流淌的都是血水……马远志,还是马远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了我们的家,他居然就压在她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他在拼命拽着她的手镯,那是过年时我给她的礼物。”

她的嘴唇不住发抖,语声亦发颤。褚云羲的呼吸也不由急促,不知为何,她所说的一切,竟能让他如临其境,心生寒意。

“我冲了过去,尖叫着,厮打着,我觉得浑身都痛,整个人几乎要炸裂了。”泪水从她眼里滚滚而下,她神经质地不断说着,身体抖得厉害,好似坠入了冰窟。

“别说了……”褚云羲只觉脑海阵阵绞痛,却硬是忍住了,用力抱住她,“别说了,虞庆瑶!”

可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满脸惊惧与绝望。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挥起拳头就砸,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打瞎了,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我倒在地上,手里满是血,然后我胡乱寻摸,就抓住了母亲身边的,那把刀子。”她像是想笑,可还是哭得厉害,“他朝我冲过来,嘴里还骂着什么,我就那么往前一扎——刀子扎进了他的脖子。一大片血,一大片血啊,就那样喷了出来,喷得我眼睛都看不见,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紧紧抱住她,头脑绞痛,心脏抽痛,想要劝慰却难以出声。

“我杀人了,褚云羲。”虞庆瑶流着泪,大口大口呼吸着,看向他,“我杀了他,一直以为打不过逃不脱,可是最后,我把他给杀了。”

“你……”褚云羲同样艰难地抬起手,覆在她满是泪水的冰凉的脸上,“你没错,虞庆瑶。”

“但是妈妈死了。”虞庆瑶用力抹了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弟弟,也没有了妈妈,还杀了马远志。”

他怔怔站起身,望着她的身影。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褚云羲哑声问。

昏黄天光下,群山肃寂,青茫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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