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急,这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很快就送到了宿放春手中。
褚云羲去大同前,曾安排宿放春与罗攀一同留守湖北,然而不久之后,褚廷秀便加急下令征调宿放春带兵东上,说是安徽境内尚未平定,急需她前去征讨。宿放春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能告别罗攀,领兵去了安徽,如今刚刚打完一场战役,在庐州城外驻扎。
她接到信件后,心中颇不安静,也不知道褚廷秀此时召她去,会有何说辞。思量过后,她还是安排好了营内事务,随着送信使者去了南京。
两天后,宿放春抵达南京皇宫。她原本以为褚廷秀会在御书房或者其他议事的大殿会见自己,可没想到领路的內侍带着她一路经过奉天殿、谨身殿,竟到了乾清门外。
“宿将军,殿下说了,里面还有一大段路,要不要给您安排轿子?”內侍柔和问道。
“不用,请问公公,殿下在何处召见我?”
他却笑而不语,只唤来另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太监,引着她朝乾清门内走去。
乾清门之内皆是后宫,宿放春缓缓走过红墙碧瓦的乾清宫,不由回望那肃穆沉寂的剪影。自前朝到本朝天凤帝为止,乾清宫一直都是帝皇寝宫,如今想必褚廷秀也搬入了其中居住。
宽阔大道空荡无人,前方又一座瑰丽宫阙立在青天白云下,只是朱门紧闭,全无动静。
宿放春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太监从旁边绕行过去。
再往后去,远望碧树如烟,亭台掩映其间,又有白石拱桥,宛若新月,凌于清浅池上。
一身朱红常服的褚廷秀就站在桥畔,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银质酒壶。
“宿小姐。”他隔着甚远,就如以前一样叫她。
太监退下了,宿放春来到近前,向他行礼。“殿下。”
褚廷秀如今容光焕发,一改在广西时的郁郁寡欢,见了她更是言笑晏晏。“孤叫他们给你准备了轿子,你怎么也不坐?”
“我本不是娇小姐,行军打仗都不怕的,这点路还用不上轿子。”宿放春倒也并未因为他此时尊贵而诚惶诚恐,仍旧像以前那样说话。褚廷秀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
“宿小姐辛苦了,这是新近酿成的薄酒,孤昨日饮用过,滋味不辛辣且有桂花香气。”
宿放春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确实郁馥芬芳。”她略显拘谨地称赞了一声。
褚廷秀端详着她,今日她未穿戎装,一身深蓝锦缎八宝纹的长袍,纤腰素带,身姿绰约,偏偏又常做男子打扮,更添英气。
“宿小姐何时才会换回女儿装束?”褚廷秀忽然问道。
宿放春正端详着杯中酒,听他这样一问,不免有些意外地抬目看去。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褚廷秀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孤只是随意问问,因为认识宿小姐以来,从未见你穿过女装,有些好奇。”
宿放春垂眸道:“我,我已经习惯这样的装束,若换上裙装,只怕行动起来也觉得碍手碍脚。”
“眼下境内未平,宿小姐有用武之地,尽可以施展功夫。只不过……”褚廷秀眼眸微微一转,望着近侧涟漪不断的水面,“孤知晓你定国府人丁单薄,昔日宗钰年幼,你里外操持方能使得宿家威名不减。可以后四海清平,天下不再有纷争,宿小姐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风里来雨里去。”
宿放春附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得周全,只是就算天下太平了,恐怕我也是个劳碌命,并不会成日待在府邸内。那些平常女子爱的斗草绣花,我是一概不会也不爱,若是天天无所事事,反而是要闷坏了。”
褚廷秀眼波微动,道:“那么依宿小姐看,天下何时才会真正太平呢?”
宿放春有些意外:“殿下,这问题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
“只是闲谈而已,宿小姐何必如临大敌?”褚廷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孤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重逢,怎么觉得宿小姐对孤有些生分了?”
宿放春保持着沉稳,道:“我对殿下原本也只存着敬重之心。”
褚廷秀抿了抿唇,端详着她:“那么宿小姐对别人呢?”他顿了顿,看着微露讶异神情的宿放春,又道:“比如朕那位曾叔祖。”
“我对高祖自然更为敬重……”宿放春连忙道,“他是您的长辈,又是开国君主,我……”
“你如今对他言听计从了?”褚廷秀平静地注视她,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照理说,他与程薰去大同之前,你们应该要先征询我的意见,然而等我知晓此事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走高飞。甚至就连你们去当阳找到真正的棠小姐,我也是后知后觉。”
“事发突然,来不及征询殿下的意见,当时您在江西,若是等待书信往来至少也要十天,因此我们只能先行动了。”
褚廷秀扬了扬眉梢。“哦?那么宿小姐总该听说了,曾叔祖前不久在大同与宿宗钰一同起兵,且广布诏令,自称是天凤帝重临世间,要建昌帝退位。他的这一决策,宿小姐事先知道吗?”
宿放春听他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此事,便正色道:“殿下,高祖护送棠小姐去大同,我是知道的,但他当时确实并未说会怎样做,我宿放春有一说一,不会在此事上隐瞒。但我觉得,高祖无论何时公布他的身份,旁人都不容质疑。因为他本就是天凤帝,就算在您举兵之前,他也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这一事实,如今才说出真相,已经算是很晚了。”
褚廷秀看着她那认真恳切的样子,不由失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这样一本正经?是觉得我会勃然大怒,怪责他不跟我商议就将身份公开?”
宿放春看他一眼,低下眼帘,道:“殿下的心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您的目标是要重返京城,如今暂居南京,不过是权宜之计。高祖文韬武略皆出众,您先前借助他的能力,才能从广西瑶山那偏远之地打入南京……”
“宿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是在利用他了。”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要知道,是他当时完全变了性格,自称南昀英之后,带动罗攀全寨举旗造反,从浔州打到了桂林。我当时一心为桂林军民安危着想,才极力劝说都指挥使率众打开城门将他们迎接进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反而将我看成是心思叵测的小人了?”
宿放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当日在宝庆城得知了褚廷秀背后所做的一切,单单看他如今这义正辞严的模样,她还真的要折服敬佩,怎敢起一点怀疑?可是就算宿放春已经从褚云羲和程薰那里知道了在桂林时发生的事情,如今褚廷秀摆出毫不认账的姿态,又有谁能证实瑶民造反皆是他在背后操控?
她不想激怒褚廷秀,也不想让褚廷秀知道程薰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便只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站起来道:“殿下息怒,我们并没有这样想。殿下为黎民深谋远虑,高祖也是信任殿下,怎会觉得被利用?”
褚廷秀哂笑一声,眼神颇有深意,打量她一番后,转身走向那石桥。
宿放春不知他意欲何为,正想着自己是否要离去,却又听他在前方叫她名字。她迟疑一下,只得跟了过去。
阿荟在后面叫着追着,才渐渐赶上去。“阿瑶,三郎回来了!你都不等等我!”
虞庆瑶边跑边喘,她拖着酸痛的身子,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他啊!”
蜿蜒的山道陡峭不平,她在阿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过山头,站在高处,终于望到了滔滔黔江。
岸边早已有许多人围着等着,阿荟忙着找父亲的身影,而虞庆瑶,只为寻找褚云羲。
江面风急浪卷,一艘官船停在岸边,随浪起伏。一行人正从船上下来,有穿着赤红官服的,有穿着银亮铠甲的,但在那纷纷拥拥的人群中,她一眼就望到了想念的他。
与走时不同,褚云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松绿曳撒衬着雪白衣领,乌黑网巾间,青缎帛带在江风中翻飞。在他腰间,仍旧佩着那把暗黑金纹的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