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后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后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褚云羲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褚云羲,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褚云羲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褚云羲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褚云羲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褚云羲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褚云羲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后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后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后,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褚云羲,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后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后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第2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