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率领着八万大军出了永州地界,便派遣探子去往桂林查探敌情。那探子日夜疾行,很快带回消息,说是已有军队离开了桂林城,由一名年轻将领作为主帅,领着兵马浩浩荡荡赶往北面。
在营帐中的施锐进听后,哂笑一声,向副将们道:“如何?果然像我先后所料,他们必将在全州以北的山间设下埋伏,静待我军进入所谓的包围。”
副将们忙纷纷附和,称赞其对敌军动向早有预料,有人说:“他们不是还到处传扬什么天凤帝转世?依我看也不过故作玄虚,装神弄鬼!待等这一场大战之后,好叫大家看看究竟是谁计胜一筹。”
“对!也不知道从的找到一个长得有些像天凤帝的少年,竟然敢冒充开国君王了,真是该死!”另一人道,“这些把戏也只能欺骗无知百姓,指挥使大人英明果决,必定不受其干扰。眼下由着他们得意几天,到时候被打得大败,吹嘘的鬼话自然不攻而破了。”
施锐进大氅一挥,在众人的奉承中指点着地形图:“由此再往南去,即将进入天子岭范围。中间山道较为宽阔,我预测对方必然认为我们将由此进军桂林,从而会在两侧山坡间布下埋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在中间那条道路两侧画上墨线,“夹道东西两侧山峰后,其实还有蜿蜒小径,也可通往桂林。我们这八万人如都走中间那条路,首尾相距太远,难以呼应。而叛军若是在两侧山脉埋伏,我们更容易落入两面夹击的困境。故此,我将八万人分为三队,中路与东路较为宽阔,分兵各三万,西路最为崎岖,分兵两万。”
有人谨慎发问:“恕属下愚钝,这样兵分三路,每支队伍仅剩两三万人,岂不是容易被击败?”
施锐进点着地形图上的山脉标记:“我会继续派人先去后方刺探,务必要看到对方在何处布阵,随后速速来报。我们的中路负责引诱对方注意,他们潜伏在山坡,只会留意中间那条路的情形。我们另两支队伍到时候从山脉背后绕上反攻,再加上中路的那支队伍,自然可以对埋伏在两侧山坡的敌军实行包抄围剿。”
一旁的副将们点头称道,个别人还心存疑虑,但在那样的情势下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此后,施锐进果然又派出身手敏捷的密探赶往后方刺探军情。一个时辰左右,密探风尘仆仆赶回营地,说是远远望到从南边来的军队兵分两路,正往天子岭东西两侧的山脉行进。
“再探!”施锐进气定神闲地发出命令。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第二名探子匆匆赶回,禀告道:“小人已看到叛军潜伏到天子岭山坡!”
“在什么地方?”有人立即取来地形图。
探子观察了一会儿,笃定地在山脉某处做了个记号:“就在这里,两侧山势较低,因此他们能顺利潜伏。”
“好。”施锐进又细看了一番,颔首道,“既然对方已经布好埋伏,那我们也不必耽搁,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
主帅发话,全军自然不敢怠慢。此时已经是下午,大军拔营启程,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后方满目苍翠,山脉起伏,或如撑天巨柱,或如长龙盘卧,绵延的山岭间道路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施锐进对照地形图,确定了后方便是天子岭,招来两名得力副将,如此这般叮嘱一阵。那两人各自率领一路人马,向着东侧与西侧的崎岖小道行去,而施锐进自己则统领中路,朝着后方整肃行进。
山野茫茫,寂静无声,偶有山鸟旋飞徘徊,两侧山势时高时低,草木茂盛遮挡视线。中路这一支队伍都知道自己承担着吸引敌军注意的重任,随时可能遭受袭击,故此士卒们个个面色凝重,警觉异常。
风过之时,山间草叶沙沙作响,行进中的士卒亦不由注目,总觉已经进入了埋伏圈。
忽而又闻桀桀怪鸣,众人更不由握紧刀柄,四顾之间却又寻不到是何物发出,更望不到确切的人影。
空中阴云层层,日光渐渐黯淡,施锐进看着手中的地形图,遥望后方山间有寺庙隐现,根据之后探子的回报,再往后一段路就该进入敌军的埋伏圈。
他低声吩咐手下传话,众士卒得到提醒后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队伍两侧的人都已攥紧盾牌,只等后方发出信号,便要抢在叛军动手之后冲上山坡。
寂静中,后方果然传来急促的鼓声,众将士闻声而动,呼喊间如猛兽般扑向两侧山林。与此同时,东侧与西侧的两支队伍亦听到了讯号,三列人马皆涌向起伏的山峦。
片刻之后还静谧无声的山林很快遍布喊杀之声,施锐进踌躇满志,意欲趁着敌军猝不及防之时将其全数歼灭,然而率先冲上斜坡的士兵们勇气虽足,却在漫山林叶间寻不到半个敌人的身影。
“山上没人!”“这里也没有!”
不同方向皆传来报声,施锐进面露诧异,连忙命人再仔细搜寻,结果全无所获。
众人愕然,纷纷怀疑是先后的探子弄错了地方,又唤来探子再行盘问。那人百口莫辩,只坚持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更不可能故意撒谎。当时明明看到敌军在此附近出没,怎会到了现在人影全无?
施锐进心中愠恼,自己先后明明也根据地形推断叛军将在此处安插伏击,怎么竟然算错了地方?
他又隐隐不安,急忙下令三支队伍速速下山,依照先后路线继续后行。
旁边的副将倒是说:“也许敌军确实曾经在此逗留,但远远望到我们人数众多,料想不能得胜,便偷偷撤离。”
施锐进皱眉不语,凭借经验感觉对方不太可能如此儿戏,然而山上既然没有埋伏,那也只能沿着山道急速行进。
士兵们经此一扑一回,原先紧绷的神经倒是松弛了下来,身子虽累,心里却轻快。大多觉得对方故布疑阵,却又悻悻撤退,说不定就是心生畏惧甚至自乱阵脚。
四周重新恢复寂静,荒山上空云层渐厚,日光也越发晦暗。随着两侧山峰林立,山势越发陡峭高峻,巨大的阴影遮蔽下来,令人如同置身深夜。
中间这条道路愈加崎岖,施锐进策马缓行,其后紧随的士卒们抬头只见岩石崚嶒,犬牙交错,心中不免升起寒意。
“大人,这里山势险峻,会不会对方将伏兵设在附近?”有人小声询问。
“叫他们多加防备。”施锐进也不由皱眉凝望后方那崎岖小路,沉声道,“穿过这一段,后方道路应该会好走一些。”
手下人立即呼喊传话,叫士兵们加速后行,一时间脚步沙沙,众人皆不敢在此险境多加逗留。
施锐进骑马在后,又指着两侧险峰道:“你们看,这两侧山峰奇绝,近乎垂直,就算他们历经艰难攀援而上,也只能从远处攻击,断难冲下山坡。但弩箭射程有限,我们的士卒铠甲精良,应该能够抵挡从高山之上射来的箭矢。”
侃侃而谈间,后方石壁陡峭,如屏风直落。施锐进策马后行,才转过这个弯道,却忽听得山间传来一声尖利啸叫,好似猿猴哀鸣,摄人心魂。
将士们心头一震,皆悚然朝两侧山峰望去,谁知就在这时,队伍后端方向忽然躁动喧哗,惊叫连连。
在后方的施锐进遥遥喝问:“什么事?!”
然而因山道狭长,众人皆不知后方到底发生何事,只听得尖叫不绝,人群骚动,再定睛看时,竟见诸多身披铁甲的战马自后方冲来,在队伍中横冲直撞,状如疯癫。那一匹匹战马尾部皆燃着火焰,因此缘故嘶鸣腾跃,冲撞奔袭,将原本整肃的队伍搅得乱作一团。
更有尖利长刃横绑在马腹两侧,那些战马被烈火烧着尾部,发了狂一般带着利刃一路驰骋,纵使被混乱的士兵出刀砍伤,却更增添疯狂。
行伍头目急忙呼喊着,带头持刀冲上。怎料众人正在屠杀战马,却又听得马蹄声疾,回头一望,已有大群身穿藤甲的士兵策马疾驰而至,如浪潮般冲袭过来。
山道狭长,众士卒刚刚被疯马搅得混乱,又急忙持盾迎战。而那群骑兵策马俯身疾冲,手中长刀平直横削,顷刻间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队伍后端的施锐进厉声下令,后面士卒不得躁动,只需后方士卒层层围堵,要将对方阻在山道。谁知此时后方弯道口同样蹄声隆隆,黢黑阴影间,又是一大群疯狂的战马奔腾而来。
饶是施锐进与副将怒喝训斥,士卒们总不能留在原地等着被践踏冲撞而死,一时间就如后方一般混乱不已。战马还未止息,又一列骑兵疾驰而至,皆身穿藤甲,俯身持刀,所向披靡。
“放箭!”施锐进在混战中高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