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