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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5(第15页)

第285章

临近傍晚时分,施锐进的中路队伍才与其他两路人马汇合,清点之下,西路果然死伤惨重,与中路一起折损了好几千人。

众人不能怪罪主帅,只能怒斥敌军狡诈,尤其是听说施锐进那在永州老家居住的父亲竟然被挟持走了,更是愤愤不平。因着这突发情况,原本的计划也当即改变,不再去攻打全州等州县,而是在群山间取道穿行,绕过南下的所有城镇,由东南方向直奔桂林。

与此同时,施锐进又派人赶回永州老宅,确认父亲是否真的已被掳走,以免中了敌人奸计。

那人连夜快马加鞭,到次日总算追上正在山间驻扎休整的大军,急忙向施锐进禀告,说是施老爷果然已不在宅院。

施锐进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南昀英或许只是恐吓威胁,以父亲的安危来迫使湘军改变策略,不料听到这消息,犹如被当头一棍打了个结实。

“我那老父亲向来深居简出,怎么能被掳走?!”施锐进怒道,“难道是桂林叛军闯入我家宅院,强行抓人?”

探子连忙道:“那倒不是,家里都很太平,管家说,施老爷子是自己坐上马车被接走的。”

“什么?”施锐进愕然,他父亲虽已年老却不昏聩,年轻时也是多年在军中谋事,怎会糊里糊涂坐上了叛军的马车。

追问之下,那探子才道出原委。原来前日有马车来到施家老宅门口,车内下来一人,彬彬有礼地递交了拜帖。施老爷看过之后,立即请那人进府,两人交谈许久后,老爷子便吩咐仆人简单收拾一下衣服,说要跟着马车去见一位老朋友。

管家觉得蹊跷,追问对方身份,那人却只说是受人之托来邀请老爷外出做客,而施老爷也不愿多说,匆匆忙忙就带着一名仆役,跟着那人离开了家园。

施锐进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对方到底是如何花言巧语才取得了父亲的信任,竟让他在此关键时刻跟着陌生人就走。正气恼时,探子又道:“其实管家还说,就在老爷被接走前,曾写信命人给您带去,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指挥使大人收到家书没有?”

“家书?”施锐进摇头,想来是信件送到衙门时,他已经带兵出发,故此并未收到。

事已至此,也没法再去找什么书信,父亲应该是确实被骗去了桂林。施锐进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整顿军队后全速朝桂林进发。

*

这数万大军为保存实力,不再与沿线州县作战,两日后的清晨,终于临近了桂林南城。

远处漓江清冽宛转,悄寂缓流。宽阔的护城河后,青灰色高墙威严赫赫,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除了城楼上铁甲凛然的士卒之外,竟望不到任何防御。

“大人,谨防他们再有诡计!”一旁的副将唯恐再落入圈套,急忙小声提醒。又有人低声道:“老太爷也不知被关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到时候将老人家推上城楼,阻止我们攻城?”

施锐进面色凝重,挥手让军队暂时停驻。

“朝廷命我前来剿匪平乱,我断不能因为顾及父亲而就此止步不前。”他沉声说罢,命传令兵去往前方呼喊,势必要对方主将现身交谈。

传令兵朝着城楼高声呼喝:“平乱大将军施指挥使率八万大军已到城下,尔等叛贼盘踞城中,也无法支撑多久,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如此一连高喊三遍,城上士卒岿然站立,城碟间箭矢簇生,旌旗兀自飘展。

战马不断咴鸣摆鬃,施锐进等人勒缰紧盯那一方向。不多时,两列士卒手持长枪鱼贯登上城楼,在其之后,一名身披银甲,帽缨朱红的年轻将领飒沓而来。

踏上城楼最高处,胸前护心镜映出灼灼光亮。

背后玄黑帅旗镶滚金边,上绣“南”字明耀刺目。

施锐进目光深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前在天子岭以箭矢射来的布缎,不由扬声道:“来者可是南昀英?”

城楼上的银甲青年笑言:“施将军,天子岭一战,我是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我身影都没望到一眼。要不是我当时手头士卒不够,也不至于走得那样匆忙。”

施锐进觉出他话中暗含对自己的嘲讽,不禁冷笑:“不知这位南小将军到底是何来历,以前是否也在军中任过职?我看你倒是颇懂几分战略要术,行兵安排出人意料。”

“我的来历,你们不是都知晓了吗?”南昀英意态洒脱,“何必还虚情假意询问这些?”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施锐进脸色一沉,目光凌厉:“来历不明之人,又怎敢妄自尊大,谎称天凤帝转世?!你可知自己已经犯下死罪,欺君罔上蛊惑百姓,又与清江王沆瀣一气,颠倒黑白!圣上乃是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清江王虽是皇孙,但先帝生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说要将皇位传承于他?圣上念及叔侄情谊,分封他为藩王,却不想清江王竟然勾结瑶民作乱谋反!为昭显他叛乱有理,甚至构陷罪名诋毁圣上,可谓居心叵测不择手段!”

他一番义正辞严,本以为会将对方质问得无地自容,谁料南昀英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曼声道:“指挥使口口声声说建昌帝清白被冤,可你既非皇亲国戚又非京城要员,又怎知宫中内幕?皇帝就算犯下过滔天罪行,又岂能自认不讳?”

“大胆狂徒竟敢信口雌黄,以下犯上!”施锐进自恃一身正气,扬鞭直指城墙之上,“清江王口说无凭,我又岂能对他的言论听之信之?他说圣上李代桃僵,偷换妃子入宫陷害先太子,可拿得出真凭实据?”

南昀英笑得爽朗:“是真是假又有多少区别?这江山代代相争,无论兄弟叔侄皆可抢夺,你帮这人,我帮那人,皆是逐鹿天下,谁能分得出正邪是非?自古胜者踏过血海登上皇位,大手一挥令文人撰写史书,又有哪一个人敢将其间真正的残杀写得分明?无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如今你尊建昌帝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可一旦他落败丢了皇位,你和手下这数万人还会誓死追随?”

施锐进被他这大胆言论激得怒意大盛,近旁副将忍不住朝着那边叫骂:“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岂是你们这些叛臣贼子所能企及?指挥使行事光明磊落,你们却使出阴谋诡计,非但在天子岭故布疑阵,还将指挥使老父亲诱骗带走,这样的下作手段,即便取胜也将令天下人不屑!”

“诱骗带走?”南昀英大笑,“施老爷现在就在城下,要不要请他上来跟你们见一见,说清楚到底是否被我们骗来此处?”

施锐进本不愿急切询问父亲下落,以免被对方抓住软肋趁势要挟,而今南昀英竟主动提及要让他见到父亲,施锐进倒是心头一震,但面上又故作平静,只朗声道:“你刚才也说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凡抓住对方亲属加以要挟残害的,皆是无道暴虐之人。清江王既然自称正义,总不至于再以我老父性命威逼利诱?”

“你放心,我既说了让你们父子相见,就不会耍什么花招。”南昀英说着,向后方一扬手,自有两名士卒迅速奔下城头。

施锐进与众属下皆敛容眺望,心神不宁。不多时,先前离去的那两人又出现在城墙上,其间还搀扶着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

“父亲!”施锐进一望到那老者,忍不住扬声高呼。

他原以为父亲听到这呼声会遥遥相应,甚至热泪盈眶激动万分,谁料施老爷只是往这边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流露异样神色,反而颤巍巍上前数步,竟朝着一身银甲的南昀英倒头就拜。

城下湘军皆惊愕万分,施锐进更是瞠目结舌,简直疑心父亲是不是遭受了胁迫。

但见南昀英伸手相扶,低声向老人说了几句,施老爷这才起身转向城下大军,朝施锐进颤声喊道:“我儿,本朝高祖皇帝在此,你怎还敢坐在马上,不下来行礼?!”

城下众人面露讶异,施锐进只觉脸上挂不住,向着城楼上的老父亲高声道:“父亲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这只不过是叛军常用的伎俩……”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施老爷年纪虽大,中气却不弱,扶着城墙怒叱,“我已拜见过高祖皇帝,难道还会认错?!你还不快快下马觐见?!”

临近城门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楚,一时间神情各异,议论纷纷。施锐进又气又恼,此时只见南昀英朝前一步,倨傲道:“指挥使,你老父亲有话要当面与你讲清,他本想让你入城,但我看这阵势下,你也不敢贸然进入桂林。我现就命人将他送出城门,让你们父子详谈以解疑惑,你看如何?”

施锐进更是意外,自从得知父亲被带去桂林后,无论是他,还是身边部属,都认为叛军此招釜底抽薪,是为了迫使他们不敢大举攻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父子死别的准备。可如今父亲一心维护叛军将领,对方却反而如此大方地将其送出城来。

这岂不是将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的重器又归还了回来?

“大人,小心他们趁着打开城门的时候,忽然出兵攻击。”身边副将也上前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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