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向其行礼,从容道:“我去京城没多久,孟守备到南京应该已经好些年了,未曾见过也并不稀奇。”
“哦?听徐掌印说,张总旗祖上和高祖有关,倒不知令尊到底是哪一位?”
褚云羲眉间微微一蹙,随即敛容:“徐掌印,我昨夜跟你说的家世,并非有意炫耀。怎么你这已经说出去了?”
徐源连忙劝慰:“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这也是夸赞了张总旗一下,说你相貌堂堂,一看就是皇族贵胄出身,因此孟守备才想问问,说不定令尊令堂还和他认识呢。”
“正因与高祖是亲戚,因此我自幼受祖辈与父母教训,不能在外多加张扬,以免惹人闲言碎语,说什么皇族贵胄,有意显耀。”褚云羲一本正经向孟守备拱手,“孟守备请见谅,我家训如此,不能再多言了。”
他这样一说,孟守备也只得作罢。徐源怕两人不和,索性转移话题单刀直入:“两位既然已经到此,咱们就赶紧言归正传。张总旗,孟守备说已经在尚书府周围全都设下埋伏,就等着皇太孙赶到南京拜见他的恩师,咱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扣下,你意下如何?”
褚云羲略一沉吟,问道:“那庄泰然难道不知你们做这样的事情?他每天进出府邸,居然全无察觉?”
徐源道:“这也是巧了,老尚书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告病休息,几乎没有出过大门。咱们这位守备大人筹划细致,安排了不少得力部属乔装改扮,或是扮成挑夫小贩,或是扮成茶楼客人,反正至今为止,尚书府周围已经全是咱们的人手。”
“张总旗是打先锋才提早来到南京?”孟守备瞥着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其他人马,什么时候会来?”
褚云羲眼光微动,淡然道:“应该也不会很久。孟守备的意思是,如果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要等北镇抚司锦衣卫赶到的,一起动手?”
孟守备没有吱声,徐源随即道:“此等大事要事,怎能左等右等?倘若皇太孙前去拜见庄泰然,只要咱们的人发现其踪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否则万一锦衣卫们还未赶到,皇太孙与庄泰然里应外合又离开南京,那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褚云羲听其言观其色,便知道这两人显然是要抢功,不愿把这好事留给远道而来的锦衣卫,于是故意问道:“两位既然有此想法,那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起?”
徐源会心一笑:“张总旗不是也想立功吗?我这是与你先通个气,免得到时候你还等着同伴的到来,又让蒋同知他心存不满。”
“好说。”褚云羲颔首道,“多谢两位成全。事不宜迟,皇太孙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我想现在就去尚书府附近做好埋伏,以防落后一步。”
徐源马上点头:“我与你一起过去,孟守备还要赶去慈圣塔那边,昨夜那场大火将塔顶都烧坏了,这事也非同小可,不能怠慢。”
褚云羲原本以为徐源会留在宫中,没想到他也想要前去压阵,然而一时之间又找不到理由劝他留下。
不过听他这一说,似乎他们还只知慈圣塔失火,却并不知道龙纹刀丢失之事。
也不知是寺庙那边还未来得及将讯息传到宫中,还是僧人们发现龙纹刀丢失却不敢出声?
三人步出值房,曹经义弯腰等候,见徐源走下台阶,又毕恭毕敬上前道:“掌印是要去尚书府那边吗?小的也随您一起,陪同伺候。”
褚云羲心中不悦,他总觉得这少年內侍心机叵测,不由道:“掌印,既然是设埋伏,不宜有过多人员出现,容易露出破绽。”
徐源想了想,道:“有道理,经义,你就陪同孟守备先去慈圣塔那边,让匠人们赶紧查看核实,及时来报。”
曹经义小声祈求:“掌印就不能也给小的留个立功的机会?昨晚那慈圣塔失火,小的已经背上黑锅了……”
“那你就更该将功补过,赶紧过去看看到底烧成什么样了!”徐源懒得与他多说,引着孟守备与褚云羲便快步而去。
曹经义眼中隐隐生怨,却只能隐忍不语,追随其后。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前,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前,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前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前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前,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前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前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前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前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