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沉声问道:“怎么个事急从权法?”
张绮:“嘉靖十七年,下官以二甲传胪举进士登科,供奉翰林院,今上更太宗为成祖,并对成祖时靖难功臣大加褒奖,告诫下官等要善待功臣之后。虽七年已过,实不敢忘。范家虽已迁南京,然其先祖乃成祖皇帝时的靖难功臣。下官信时,范家女失踪已逾七日,且此前顺天府已转交六具失踪女尸,范家女性命危在旦夕。下官思及圣上当日所言,再三斟酌后,决定以人命为先,事及从权,且已做好事后报上准备,尚书大人可着人至理事厅柜中,取下官未报文书。”
黄尚书点头,示意左右去取来。
不多时,左右携文书返,黄尚书拿来过目,见文书所书日期,确为信当日,言辞之间再三告罪,并说明缘由。
《大明律o吏律》中,虽提到严禁擅勾属官,且若事因奏不奏,更罪加一等。但也有特例,若遇紧急军情或特指钦差时,可灵活处理,不遵此例。
张绮所为,看似两不沾,但他言下之意却又以陛下所言善待功臣之后为行事准则。那么,这则在翰林院中提到的口谕,是否可算作特旨钦差呢?
黄尚书陷入了深思。
张绮跪在堂下,见上方久久没有回音,心下终定。只要今日堂上无法直接定下他“忤逆勾结”之罪,那么接下来的堂审,他便有了翻盘的余地。
半晌,黄尚书开口道:“既然张少卿提及圣意,那么此事便交由圣上裁决。”
边上的胡寺卿眼皮一跳,黄尚书方才已经重新改称张绮为“张少卿”,说明其默许张绮暂时解除戴罪之身,仍以朝官看待。
于是,他紧跟着道:“既如此,庭月也别跪着了,先起来吧。”
“谢三位大人。”
“来人,给张少卿看座。”
张绮一案被其三言两语暂时搁置,黄尚书回转目光,望向堂下二人:“应天府工部给事中提告你二人和奸,按律,‘
凡和奸者,杖八十;有夫,杖九十
’,本官先记你二人廷杖九十,你二人可有异议?”
范、杨二人默然不语。
黄尚书掷签一条于地,着文书官记下,接着道:“罪人杨衡流窜各州府,奸掠妇人,并行杀害,手段残忍,百死难赎,今日本官判你凌迟之刑,你可有异议?”
杨衡正要说话,却听得近旁忽然传来一句:“此事,下官还有异议。”
黄尚书眼皮一跳,望向才刚刚脱身的张绮:“此案清晰明了,证据确凿,张少卿还有何异议?”
“下官对于杀杨衡一事没有异议,下官的异议在于,杨衡此前逃离范家时,他的卖身契书,究竟是在范家手中,还是已随堂下犯妇一并转入郑家?”
范凝闻言忙道:“妾身嫁入郑家时,所带婢妾文书,亦已归属郑家所有。”
“那么,也就是说,杨衡逃走时,是以郑家奴婢的身份逃走的?”
“没错。”
张绮嘴角一勾,拱手道:“各位大人,
《大明律o名例律》曰,‘凡家人共犯者,谓奴、婢、雇工人共犯,以尊长为’。《大明律o刑律o人命》又曰,‘家长知情不阻,杖一百’,若失于觉察,则罢官免职
。杨衡既为郑家奴婢,郑家理应对其有监管之职。既不察,且纵其妄害多条人命,郑家作为主人,依律必须承担责任。郑熙是知情不阻,还是失于察觉,下官以为,还请堂上再议。”
黄尚书点了点头,道:“传郑熙上堂。”
郑熙很快就被传唤上堂。
他今日是作为证人,一直候在后堂的,听到传唤,一想到很快他便能将这两个让他丢脸至极的贱妇处之极刑,心头便一阵快意。
“下官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见过诸位大人。”
抬起头来,他看见本该与那两名贱妇跪于一处的张绮,居然赐坐一旁,心下一愣。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张绮自有本事为自己脱身。
“郑给事中。”黄尚书开口问道,“这杨衡可是你郑家家奴?”
郑熙点头道:“不错,这淫贼乃是三年前随着她贱……主子,连人带文书身契一并入的我郑家。身为奴婢,竟与主家夫人行合奸之实,实在是败坏门风,悖逆荒唐至极,还请诸位大人为我郑家做主!”
“也就是说,你承认,她是你家的奴婢了?”
郑熙一愣,不明白黄尚书这是何意:“是……”
“那么你作为主人,对其便有约束、监管之职,你私纵家奴三年,任其四下流窜伤人,杨衡恶行,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郑熙意识到不对了,连忙道:“下官当然不知情!且这家奴是因通奸被下官抓了个正着,下官当场便将其家法正刑,却未料到这贼人命大,竟没死去,并非有意不对其约……”
“不对吧?”张绮微微一笑,“本官命人去应天府查访,得知这杨衡明明是事后被范家拘起阉割,送入花船。之后,范家接回了其女范凝,难道……范家将人接回时,竟丝毫未与你这女婿通气吗?”
郑熙咬死道:“范家教女不严,心中有愧,确未告知,下官实不知情。”
“原来如此,郑大人是如此认为的。”张绮施施然自座位上起身,缓步行至台前,“但是此前下官审理此案时,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口供。范家将女接回,实乃激愤之下,无可奈何之举。”
说着,他微微躬身:“请堂上准许下官带证人上堂问话。”
“带证人。”
沈江年头戴枷锁,脚负镣铐,跪于堂下。
张绮问道:“本官审讯你时,你曾提到过,三年前,范尚书曾于家中着人处决过五名郑府家丁,是也不是?”
“是。”沈江年虽身着囚衣,头蓬乱,声音却十分沉稳有力,“在下亲眼所见。”
黄尚书疑惑道:“范老为何要处决郑府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