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话?”夏锦亲热地笑着,“你母亲和先主母乃是手帕交,两家关系本就不错,只是隔太远,不能常走动罢了。如今我一见你,就觉得心里喜欢,我膝下仅有一子,范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给我做个干女儿,将来你回了南京,你们母女若是有什么难处,就写信与我说,也算是全了前头主母的心愿。”
范妙真眼中的感动一滞。
她是过来结亲的,现下夏锦却说要认她做干女儿,言外之意是什么,她不可能想不明白。
夏锦却恍若没看见她瞬间木住的面孔,自顾自地笑着接下去:“你应天府的叔伯们来了信,说是你父母已经知道了你安全获救的消息,让你先好好在这养好伤,不必挂念家中。至于之后的事情,等你回了南京,再慢慢商议。”
范妙真的手指猛地收紧,攥死了身下的被单。
若是真这么被送回了南京,等待她的,恐怕只有绞了头,出家做姑子这一条路。
她并不怕做姑子,只是若不能出嫁,将来父亲一死,她又被送进了庙中,届时那些个瓜分了她家财产的同宗,又有哪个会管她母亲?
可是她如今名声已毁,又有哪个好人家的子弟,愿意上门提亲娶她?
夏锦见范妙真不说话,心里多少也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可她虽然同情这姑娘,却也并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只得安慰般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吩咐婢女们道:“你们几个看顾好范姑娘。”
随后,她便起身离开了。
范妙真抱着被子怔怔了好一阵,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猛地捉住了丽娘的手,低声道:“林公子一路带着你走了那么多地方,想必是十分信任你。请帮我带句话给林公子,就说我想与他谈谈,求你了。”
*
“说吧,你要与我谈什么?”
范妙真道:“可否让这屋中的婢女们先行离开,我有话要单独与林公子谈。”
林照挥了挥手,屋内的婢女们应声退下。
整间屋子,登时空荡荡的,只剩下林照和范妙真二人,以及被林照扣着手腕强行不让离开的宗遥。
“林公子。”范妙真唤了他一句,“我此前不好相问,但是……江年他……”
“他为救你,劫持了朝廷命官。”
“什么?!那他……”
“张少卿无暇惩处他,周大人便判了他徒刑一年,罚金百两。”
听到这儿,范妙真总算松了口气。
他没事就好。
随后,她在床上直起了身,随后对着林照磕了个头。
林照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小女多谢您的救命之恩。但,小女还是恳求您,看在你我母亲曾是故交的份上,请您再救我一命。”
林照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冷声道:“范姑娘,我似乎已经说过一遍,我是不会娶你为妻的。”
“那公子难道不想娶你那位心仪的姑娘吗?”
“……”
范妙真咬唇:“我昏迷之时,见到了一位白巾覆面的温柔姑娘,若没猜错的话,她大概就是公子当日拒婚于我的理由吧?”
林照点头,坦然道:“是。”
“公子如此心爱她,却不能娶她,想必是身份所碍,不被家中所容。但,我可以。”范妙真认真道,“公子总是要娶亲的,他日家中为您寻的夫人未必能容下您的心爱之人,但我不同。若是你愿意应下这门婚事,将来你开府另置,我只带着母亲与你们比邻而居。我自可分得一半嫁妆供养母亲,不需你劳神,且还能为你搪塞父母。你和你的心爱之人,自做夫妻相处,我绝不打扰。”
这是她思索了许久之后开出的条件。
林照介意的,无非是她会妨碍他与他的心爱之人,那么她干脆就不出现,还帮他们扫平障碍。比起将来那个不确定的新夫人,她绝对是他们能够选择的,最好的过墙梯。
“林公子,你可否再考虑一下?”她恳切地望着他,“我不想破坏你与那姑娘的关系,只想以此分得我应得的财产,照料母亲罢了,求你了……”
可林照的脸还是那般硬得像块铁板,看上去没有分毫动容,他冷漠地开口:“不……”
“等等。”安静了许久的宗遥忽然开口道。
林照被打断了拒绝,只当是她想同意那范妙真的意见,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身侧的人一眼。
“我的意思是……”宗遥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他已然甩开了她的手,拂袖而去。
“林照,你站住!”
变成鬼的好处总算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了,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拦在了那扭头就走的人面前。
他没动,却冷眼觑着她:“不是要推我出去吗?拦什么?”
“我没有要推你出去,我是想到了别的办法,可以将这位范姑娘从目前的困境里解脱出来。”她无奈地解释道,“你我当日之所以能在龙眠客栈相遇,正是因为我与那范姑娘一样,被所谓的亲友宗族逼卖做妾。大明律对于在室女财产继承的法条严苛远甚于此前任何一朝,除非同宗全部户绝,在室女才有继承遗产的机会,否则就会被官府强制分给同宗。而她若是不能在父亲离世前出嫁,即便侥幸不出家,往后的嫁妆多寡,也全要仰仗继承家业的叔伯鼻息。”
说着,她揉了揉额心。
“本官为大理寺少卿时,曾想通过以增补《问刑条例》的方式调整此项,只要家中户绝,且生前无同宗过继,在室女即可继承家业。但显然,同僚之中认可此项的寥寥无几,他们以此项为‘前元蛮法,不合道义’,拒绝了我的提议。林照,你是男子,又是家中长子,假如你有姐妹,那么对于你的姐妹来说,当你父亲去世后,她们所能指望的,只有你的仁义。而你我都清楚,若是仁义可靠,这世上也就无需律法和刑官了。”
他轻叹一声:“我知你同情范妙真,所以,你想怎么做?”
她道:“范妙真想要脱身,此事其实很简单,你答应她的婚事……先别急着生气,没让你真和她成亲。以成亲的名义,命人将她母亲接到京城,她父亲如今还剩一口气,那么,依律,在室女出嫁,在没有任何兄弟姊妹的情况下,需分得一半家财作为嫁妆。之后,婚礼当天,你悄悄放走范妙真,再对外宣称,新娘无故逃婚。此时,范家依律需承担全部责任,并退回你家聘财。到时候,就看你想不想让范家那些同宗再出点血了,若林家提告的话,此事算他们诓骗,是要再赔钱与你的。”
他睨着她:“这是一个前大理寺少卿该出的主意?”
“律法之外,本就该有人情,更何况,还是不公之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