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夫人怔了怔,随即长叹一声:“我又岂会不知?但如今你父亲不在了,若是他那些门生故吏也不出手相助,你与鸿儿恐怕……”
“真应了他们,我与林鸿才算是再无生机。”林照一针见血,径直戳破了最后那点遮掩,“陛下虽准许收敛父亲的尸体,却绝口不提释放我们的事,这便说明他心中仍有疑虑。此时我若光明正大地站到了年希文那边,帮着他一道煽风点火,对麦长安等人落井下石,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
林鸿闻言不悦:“林照,你是不是有些以己度人了?年叔明明是好心来给父亲收尸的,怎么被你说得好像是故意来害我们一样?”
林照没理他,只一味看着夏锦。
夏锦一副当头棒喝的模样,怔忪许久,才道:“……是我心急大意了。”
但随即,她又不死心道:“可是衍光,你说你辞官一事可是真的?你父亲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而你又有才名,若是就此隐世,实在是太可惜了。”
林照顿了顿,正要再度开口,这时,对面牢房内却忽得传来一声毫不遮掩的大笑:“好啊!好啊!麦阉请辞!颜氏再度偃旗息鼓!林阁老!祸害你的奸贼已然伏法!你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是曾铣在大笑,他看见年希文来了。
“今日开怀,当痛饮!狱卒!快为本都督拿好酒来!要最好的酒!”
如今情势倒转,眼看着陛下已在着手让礼部为死去的林言拟定谥号,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牢内的曾铣与林家兄弟,就能被无罪释放。
阶下囚摇身变回了正三品都督,狱卒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为曾铣取好酒来。
夏锦闻之轻叹了一声:“你们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身名,如今他死后政敌皆倒,尽享哀荣,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宗遥原本平静的笑容在听到夏锦的话时忽然一顿。
唯一能看到她表情变化的林照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喃喃道:“……不对,阿照,这个案子,好像有哪里不对。”
*
“你要本官拿着马三的画像去兵部找书吏比对?”张绮挑眉,“宗少卿,此案已结,你现在这么说,是要本官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仵作当时验尸时提到,马三右手虎口处及食指处有厚茧,说明其习武。另外,马三周身只有一道致命伤,但你我都已经见过梁蒙了,他年轻,且身形较之马三瘦小许多,即便是在突状态下,没有迷药,他也很难将身形宽大于自己的马三一击毙命。”宗遥望着他,“这么明显的疑点,张少卿打算直接视而不见吗?”
“那为何是去兵部比对画像?”
“验尸时,我与仵作都现,马三的尸体上有不少陈旧的刀伤,其中有数道,足数尺之长,且有针线缝合疤痕,这不是寻常匕或者皮鞭能够制造的伤痕,只可能是被长刀砍中后伤愈所致。而会有这种伤口的,不是匪徒,就是兵士。”她顿了顿,“因此,我怀疑,马三这个名字,乃至他如今的身份,全部都是假的。”
张绮最终还是同意了。
几日之后,他带回了从兵部查到的消息。
“兵部的人告诉本官,画上之人不叫马三,他原名孔奉达,曾是兵部在籍的军户,数年前逃籍之后,不知所踪。”说着,张绮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与林阁老一样,皆为广信府人士。”
林照眉心一皱。
“宗大人,你猜得没错。”张绮冷笑一声,“这桩案子,你与本官确实都被人狠狠地耍了一道。”
第152章勿相负(十六)
夜幕深沉,卢阅燃起一炉清香,手把着其中三炷,并拢在掌间,高举过头顶,对着摆放在桌案上简陋的木牌,拜了三拜,轻声道:“……安息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卢阅皱了皱眉,随后将桌案上的木牌藏进了床板深处,匆匆走出屋子,去开院门:“……谁啊?”
院门拉开,两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对上那微笑的紫衣女子视线时,他神色极为不自然地愕然了一瞬,随后便对着女子身侧一身便服的清瘦男子拱手道:“张少卿深夜亲自莅临下官寒舍,是还有什么与案情相关的事要问吗?”
结果张绮并不答话,只是负着手大摇大摆地穿过院子,走进了卢阅的家中。
进入堂屋时,他望着案上袅袅燃着的三根清香,转过头来,对着小跑着跟进来的卢阅问道:“好浓郁的檀香气味,卢大人这大半夜的,是在家中祭拜什么人吗?”
“非也。”卢阅笑了笑,“只是此前锦衣卫中麻烦事频出,下官已经多日未曾归家,家中无人打扫,难免落灰起霉,就寻思点了这香炉来熏一熏。”
“原来如此。”张绮不动声色地笑道,“本官还当是卢大人死了兄长,伤心难过,故而夜间祭拜呢。”
“兄长?!”卢阅面色一变,“大人这是何意?”
张绮不紧不慢道:“死者马三,原名孔奉达,出身于南直隶广信府军户,家中世代军籍。父孔令奇,军士,母范氏。正德年间,范氏与孔令奇绝婚,改嫁给锦衣卫百户卢熙为妾,后二人生一子,因卢熙正室无所出,故而范氏所生独子,便袭承卢熙,被选入锦衣卫中。卢大人,本官说得可对?”
卢阅没料到张绮竟已将他与马三的过往悉数扒出,面色愈难看:“……是吗?原来这马三就是孔家子。可惜当日母亲改嫁时,下官还未出生,故而大人所言,下官毫不知情,如今也只知道这马三与梁蒙交……”
“卢阅!这马三在鲜鱼巷所住的屋子都是经你担保租下的,还敢胡诌?”张绮见他还嘴硬,厉喝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租契径直扔到了他面上,“本官面前,还敢隐瞒撒谎,是嫌前日的竿刑还没吃够吗?!”
卢阅终于慌乱下拜:“下官不敢,但下官也是被那马三逼得没法,怕他出去胡乱言语,这才不得不替他出面的。”
据卢阅交代,马三当日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二人的兄弟关系,便大剌剌地找上了门,不但赖在他家中不走,还扬言,他若是不帮自己找个生计,就将他假冒卢家亲生子之事宣扬出去,让他做不了这个锦衣卫百户。
“假冒卢家亲生子?”宗遥疑惑,“你不是你母亲改嫁之后生的吗?”
卢阅叹了口气:“只因家母改嫁家父之后不到十月,便生下了我。这马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了消息来,非说我母亲是怀着我嫁给家父的,说我不是什么百户之子,而是与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马三,就是个浑人!我与他道理讲不通,又怕他真大肆宣扬出去,届时我丢了官职事小,连累母亲在家中难做事大,故而,我只得顺从他,替他在这京中,谋了一个生计。”
“所以,这马三进昭狱采买的差事,是你替他找的?”
“是啊,不过我曾与他约法三章,要他进入昭狱之后不要再来找我,免得被旁人察觉出我与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幸好,进去之后没多久,他就攀附上了麦监的义子梁蒙,有了这层庇护,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他自然也就看不上了。”
说着,卢阅唏嘘感叹了一句。
“可惜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日他攀附那梁蒙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死在对方的刀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