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寒冷和脆弱(冰),也可以成为光的媒介,让光分解、重组,呈现出原本隐藏的丰富色彩。
身体还是虚弱,但今天精神好些。可能和昨晚那个关于颜色的梦有关。梦里所有的治疗仪器都变成了彩色铅笔,护士用它们在我病历上画画,画的是我康复后去爬山的样子。山是青绿色的,天空是群青色的,我的衣服是橙红色的,像一团火。
醒来后,这个梦的色彩还留在脑海里,让灰白色的病房都显得明亮了一些。
我告诉卿卿这个梦,她回复说她的颜色也开始苏醒。真好,我们的颜色在梦里和梦外交汇。
【12月28日,小雪】
又下雪了。很小,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今天可以坐起来更久一些。我让妈妈把床摇高,看着窗外。雪花很小,看不清单片的样子,只能看到它们集体形成的、向下倾斜的白色纹理,像一面缓缓移动的纱帘。
病房里很暖和,窗玻璃内侧起了薄薄的水雾。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的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笑脸很快就模糊、消失了。像所有脆弱的美好。
但我记得它存在过。
就像我记得所有疼痛的间隙里,那些光的游戏,冰花的奇迹,颜色的梦境,还有卿卿信息里描述的每一个微小发现。
这些瞬间很短,很轻,像雪粒,像雾气上的画。
但它们积累起来,成了我度过这些日子的“路标”。在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治疗地图上,这些路标告诉我:你在这里,你还在感受,你还在连接。
傍晚,雪停了。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深蓝色,一颗很亮的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可能是金星。它稳定地闪烁着,像一枚钉在夜幕上的银钉。
我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然后拿起手机,给卿卿发了今天最后一条信息:
“看到一颗很亮的星。它离我们很远,光要走很久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但此刻,它就在这里,为我(也为你)闪耀。距离和时间,都无法真正隔绝光的抵达。晚安。”
发完信息,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星星还在那里,即使我看不见。
就像希望,即使在最深的黑夜里,它也存在于某个地方,持续地发送着它的光,等待被看见。
而我要做的,就是保持一双能够看见光的眼睛。
哪怕这双眼睛,有时会因为疼痛或药物而模糊。
哪怕这双眼睛,需要透过病房的窗户,透过疾病的重重迷雾。
只要还能看见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意味着,我还在活着。
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颜色的邀请
一月在寒流的反复来袭中拉开序幕。元旦只放了一天假,高三的紧迫感像收紧的发条,让短暂的喘息显得奢侈而不真实。
但卿竹阮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衡。一方面,倒计时的数字每日锐减,二轮复习的强度明显增加,各科都开始进行专题整合和高难度综合训练;另一方面,她心中那个关于艺术联展的构想,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吸收养分,酝酿破土。
班主任李老师给她的那把美术教室钥匙,成了连接这两个世界的信物。每周六下午,在完成学习任务后,她会背着画材走进那间空旷的教室,享受两三个小时完全属于“创作”的时间。这成了她一周的“精神绿洲”,一个可以暂时从“考生”身份中抽离,回归“观看者”和“表达者”的空间。
她在速写本上画的构思草图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沓。从最初简单的“田字格与微光”,到后来复杂的“嵌套框架与生长性裂痕”,她尝试了各种构图、比例、材料组合的可能性。王老师偶尔会来看看,给出一些技术建议,但更多时候是鼓励她跟随自己的直觉。
“不要怕‘不好看’或‘不像’,”王老师说,“重要的是找到最贴合你内心感受的形式。有时候,最笨拙的表达,反而最有力。”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卿竹阮再次来到美术教室。天气阴沉,室内光线不足,她打开了所有的灯。人造光源均匀但缺乏变化,让她有些怀念自然光线的丰富层次。
她今天想试验色彩。
之前她一直以黑白和单色线条为主,因为觉得那样更能表达“框架”的冷峻和“裂痕”的锐利。但随着构思的深入,她越来越觉得,如果“微光”和“生长”是作品想要传达的希望与生命力,那么色彩或许是不可或缺的语言。
她摊开新买的一小叠水彩纸,拿出那盒12色的基础水彩颜料。锡管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时,鲜艳得不真实——镉黄像浓缩的阳光,群青像深海的瞳孔,永固绿像春天的第一抹新芽。这些颜色在灰白色的调色盘上排开,像一个沉默但充满潜能的军团。
她先用清水打湿一张纸,然后尝试最简单的晕染。用大号画笔蘸取稀释的群青色,轻轻点在湿纸上。颜色立刻像有了生命,自主地向四周扩散,边缘柔和,中心深邃。她看着那片蓝色的痕迹,想起了清霁染病房窗外冬日的天空,想起了自己心中那片“冰湖”的颜色。
等第一层蓝色半干时,她在边缘叠加了一点永固绿。绿与蓝在湿润的纸面上相遇、渗透、混合,生成了一种沉静的蓝绿色,像冰层下极深处的水。她又在边缘更远处,点了一点点稀释的赭石色。赭石没有与蓝绿完全混合,而是在交界处形成了一条微妙的、暖灰色的过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