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棒了!”林薇凑近看,“这种‘隐匿与显现’的感觉,正好对应了我们很多感受——表面上一切如常,按部就班,但内心那些挣扎、渴望、微小的坚持,就像这些荧光,只有在自己知道的角度才能看见。”
“但你的作品是要展出的,”周屿思考着说,“如何让观众在美术馆的正常光线下,也能感知到这种‘隐匿’的层次?也许需要一些引导,或者,在构图和色彩上设计更丰富的‘暗示’?”
讨论热烈而深入。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的个体,而成了彼此的“第一观众”和“智囊团”。林薇对材料和质感的敏感,周屿对光影和叙事的把握,与卿竹阮对色彩和意象的追求相互碰撞、激发。有时为一个技术问题争论,有时为某个意象的解读共鸣,美术教室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微型工作坊。
在这样具体、互助的氛围中,卿竹阮的创作思路迅速清晰起来。她开始绘制正式的创作草图,并列出详细的材料清单。作品尺寸不宜过大,考虑到她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最终定在一米见方左右,综合材料,以拼贴和绘画结合为主,局部加入荧光和金属丝元素。
随着构思的深入,一个问题逐渐浮出水面:那作为基底、象征“框架”的旧纸张,从哪里来?仅仅是撕碎的空白纸或旧报纸,似乎隐喻性不够强。她想到了旧试卷——最直接、最具象的“高三框架”。但直接使用带分数和批改痕迹的试卷,是否太过直白?甚至可能涉及隐私?
她把自己的困惑在“三人小组”里提了出来。
林薇想了想:“用试卷没问题,关键是怎么用。全部用真实的、带个人痕迹的,可能太‘重’了,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也许可以混合使用——一部分是真实的(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我们自愿提供的、抹去名字的),一部分是复印的、印刷的模拟试卷,甚至可以是教科书内页、练习册封面、课程表……这些东西共同构成‘教育框架’的视觉符号。”
周屿补充:“还可以考虑‘处理’这些纸张。比如,部分浸泡、揉皱、火烧边缘、反复书写又涂改……让材料本身经历‘过程’,承载时间的痕迹和压力的印记。这样,即使不看具体内容,材质本身就在‘说话’。”
这个建议让卿竹阮豁然开朗。对,材料本身的状态就是叙事的一部分。平整崭新的试卷代表最初的、未加诸身的期待;反复涂改、浸染汗渍、边缘卷曲的纸张,则记录了使用者的努力、焦虑和磨损;而被撕裂、拼贴、重新组合的过程,则象征着对原有框架的解构与重建。
“那……你们愿意提供一些‘材料’吗?”卿竹阮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不需要很多,一两张有代表性的就行,我会处理好,确保看不出个人信息。”
“当然!”林薇立刻说,“我那里有一张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我写了三种解法,都被打了叉,旁边是红色的‘思路错误’。但我觉得我的思路很有创意,只是不符合‘标准答案’。那张卷子我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个‘错误但有趣’的念头。正好可以贡献出来。”
周屿也点头:“我有一本写满了的草稿本,里面除了算式,还有很多随手画的涂鸦和潦草的想法片段。那些涂鸦和算式混在一起,就像我的大脑在解题和走神之间切换的实况记录。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一些内页给你。”
卿竹阮很感动。这些不仅仅是材料,更是朋友们信任的托付,是他们各自高三故事中的一页。
“谢谢你们。我会很小心地使用,让它们成为作品中有意义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卿竹阮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处理材料。她整理了自己的一些旧试卷和练习纸,选择那些有代表性的——一张作文稿,上面有老师肯定的评语,也有对某个立意“不够深刻”的批注;一份物理卷,最后一道复杂电路题旁边,是她用不同颜色笔迹反复修改推导过程的痕迹;几张计划表,写着密密麻麻的任务,很多被打上了勾,但也有一些被重重划掉,旁边写着“来不及”或“明天再说”。
她也去学校的废纸回收处,找到了一些被丢弃的印刷试卷样本、过期的学习报、破损的教辅书封面。这些东西没有个人痕迹,但代表了更普遍、更制度化的“框架”。
林薇和周屿也悄悄地把他们承诺的材料交给了她。林薇的那张数学试卷,卿竹阮仔细看了那道“思路错误”的题,确实,解题方法跳脱常规,虽然结果不对,但充满想象力。周屿的草稿本内页更加生动,公式推导的间隙,画着窗外的飞鸟、同桌的侧脸、某个奇怪的游戏角色草图,还有大段的、发泄情绪的英文单词涂写。
所有这些纸张,卿竹阮没有立刻使用。她先对它们进行了一系列“处理”:
·部分浸泡在稀释的茶水里,染上陈旧温暖的色调,模拟时间的流逝。
·部分用砂纸轻轻打磨边缘和表面,制造磨损感。
·部分反复折叠、展开,留下深深的折痕,然后小心地展平。
·最核心的、带有强烈个人痕迹的几页(包括林薇和周屿提供的),她只是沿着边缘轻微撕扯,或者用刀片划出细小的裂口,最大程度保留其原始状态和书写内容,但通过边缘的破损暗示其“被使用”、“被消耗”甚至“被质疑”的命运。
处理材料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仪式。当她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字迹、触摸那些卷曲脆弱的边缘、嗅到旧纸张混合茶渍的微酸气味时,她仿佛触摸到了无数个伏案苦读的日夜,感受到了那些未被言说的压力、渴望、挫折和偶尔闪现的灵光。这些沉默的纸张,此刻成了有温度、有故事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