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带着她的《裂隙之光》,带着那些关于冰裂与微光的记忆,带着刚刚被唤醒的对“痕迹”与“意义”的警觉,即将投身于这片创造的海洋。
不是作为逃离,而是作为更深的进入。
进入艺术的内核,也进入自我与世界的、永无止境的对话之中。
工作室的昼与夜
美院的生活节奏与卿竹阮过往的经历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课表铃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自主、也更具压迫感的弹性节奏。大课讲座、小组研讨、一对一辅导、工作室自主创作时间……各种模块交织,将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却又仿佛时间永远不够用。
卿竹阮所在的综合艺术工作室,占据教学楼顶层一个宽敞的loft空间。高高的天花板下,裸露的管道和混凝土梁柱带着一种粗犷的工业感。空间被学生们用屏风、书架、各种材料和半成品作品分割成一个个相对独立又相互渗透的工作区域。空气中永远混合着松节油、丙烯、木胶、焊锡、咖啡和长期熬夜产生的轻微疲惫气味。这里既是课堂,也是车间,是战场,也是巢穴。
她分到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大约四平米见方。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整理这个属于自己的“阵地”:将带升降功能的绘图桌调整到合适高度,安装好画架和可调节台灯,把颜料、工具、材料分门别类放进多层储物推车,在墙上钉上软木板,用来钉草图、参考资料和课程安排。最后,她把《裂隙之光》小心地挂在面对工作台的那面墙上,像一面无声的旗帜,提醒着她的来路。
很快,她就深刻体会到顾老师所说的“保持质朴观看”与“淬炼公共表达”之间的张力。“视觉语言基础”的后续课题接踵而至:“身体与尺度”、“现成物的转译”、“文本与图像”、“时间的切片”……每一个课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新的感知与思维之门。卿竹阮发现,自己过往依赖的直觉和情感投射,在美院严谨的分析框架和观念追问下,有时显得单薄,甚至有些“不够专业”。
例如,在“身体与尺度”课题中,她试图延续对“痕迹”的敏感,聚焦于指尖长期握笔留下的细微茧痕与变形,并通过放大摄影和极精细的素描来表现。辅导时,顾老师肯定了观察的独特性和技术执行的细致,但紧接着问:“这种微观的、私密的身体印记,除了记录个体劳动(甚至是一种特定规训下的劳动)的代价,还能与更广泛的身体政治、规训机制、知识生产的物质性产生怎样的对话?你的‘放大’仅仅是为了美学上的震撼,还是试图揭示某种被忽视的权力关系?”
卿竹阮一时语塞。她更多是出于对“被忽略细节”的本能关注和形式美感的吸引,并未深入思考到这一层。顾老师的问题,像一束强光,照进了她创作思维的某些盲区。
她开始泡在图书馆和电子资源中心,翻阅艺术史、视觉文化研究、现象学、乃至一些关于身体哲学和社会学的书籍。大量陌生的理论和术语向她涌来,她读得磕磕绊绊,有时通篇下来只记住几个零散的句子,但就是这些句子,像碎片化的透镜,让她开始尝试用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熟悉的事物。她了解到“微物之神”如何在当代艺术中被赋权,了解到“身体”作为战场和文本的复杂历史,了解到“尺度”的操纵如何成为一种权力话语。
她重新修改自己的方案。不再仅仅是呈现茧痕的“美”或“苦”,而是尝试将放大的茧痕图像与标准化的答题卡网格、重复抄写的文本碎片、以及指尖按压不同材质(从柔软橡皮到坚硬桌沿)留下的痕迹并置,构建一个关于“书写身体如何在规训与抵抗、印记与磨损之间塑造自身”的微型视觉档案。陈述文字也变得更具分析性,引用了相关理论观点,尽管仍然生涩。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她常常在工作室待到深夜,对着一堆图像和材料反复摆弄、拍照、否定、重来。眼睛干涩,肩膀僵硬,大脑因为过度思考而嗡嗡作响。有时她会感到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这是艺术吗?还是变成了某种生硬的理论图解?她那些最初打动自己的、关于破窗和冰裂的朴素感受,会不会在这种不断的概念化过程中丢失?
一天深夜,工作室里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个同样在赶工的男生。寂静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鼠标点击和偶尔的叹息声。男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东西,真的有意义吗?除了交作业,除了可能……让老师觉得我们‘有想法’?”
卿竹阮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他。男生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些抽象的3d模型发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顾老师说,要追问‘为何’。”
“追问到最后,会不会发现其实没什么‘为何’?”男生苦笑,“艺术可能就是自欺欺人,或者说,是某种高级的游戏规则。我们只是在学习如何玩得更好,让圈子里的人看得懂。”
这话尖锐,甚至有些颓废,却击中了卿竹阮心中偶尔浮现的虚无感。尤其在读那些晦涩理论、试图为自己的作品编织“深刻”意义却感到力不从心时。
“可能吧。”她轻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上那幅《裂隙之光》。“但有时候,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需要被看见,被表达出来。即使说不清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