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你之前的作品?”
“嗯,高中时做的。”
“感觉……不太一样。更直接,好像……更痛,但也更有点‘光’?”男生斟酌着词句,“不像现在搞的这些东西,有点……太绕了。”
这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卿竹阮一下。是啊,《裂隙之光》的诞生,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内心状态的视觉转化需求。那份“直接”和“痛感”,或许正是它最初打动人的力量。而现在,在美院的体系中,她是否正在用“观念”和“理论”的外壳,包裹甚至隔离了那份最初的真挚?
这个反思让她警醒。她意识到,顾老师强调的“质朴观看”和“诚实追问”,核心或许在于平衡——不能沉溺于私密感受而缺乏思想的锐度,也不能沉迷于概念游戏而丢失了与生命经验直接相连的“手感”和“温度”。
接下来的课题,她尝试调整策略。在“现成物的转译”中,她没有选择那些过于象征性或历史负载沉重的物品,而是再次回到最普通的材料:从校园废旧物品回收站找来一批被丢弃的、写满但又被划掉的草稿纸和破损的教科书。这些“现成品”与她《裂隙之光》的基底材料遥相呼应,携带强烈的个人学习痕迹和废弃感。
她没有直接拼贴,而是花了大量时间,用一种近乎仪式的缓慢动作,用清水和极细的毛刷,小心地将纸张上尚未完全脱落的铅笔和墨水字迹“洗”下来。清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带走部分颜料,留下模糊的、水渍般的痕迹,而纸张本身则在反复湿润和干燥中变得脆弱、起皱,呈现出一种被时间和使用双重侵蚀后的质地。
这个过程极其耗时,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她没有想太多复杂的观念,只是沉浸在“清洗”这个动作里,感受水与纸的互动,观看字迹如何从清晰变得暧昧,纸张如何从平整变得充满时间的褶皱。她将“清洗”后晾干的纸张,按照其破损和痕迹的节奏,拼贴在一个浅木盒的内壁,形成一种类似考古地层或记忆碎片的堆积感。木盒底部,她放置了一小块薄冰(每天更换),冰下压着几粒在清洗过程中脱落的、极其微小的纸屑和颜料颗粒。
最终的作品,没有明确的标题,更像一个安静的“现场”。当观众凑近这个打开的浅木盒,会看到被“洗白”的旧纸张构成的、充满时间质感的壁面,会看到底部正在缓慢融化的冰,以及冰下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碎屑。光线从上方照下,在纸张的皱褶和融化的冰面上产生微妙的反射。
在陈述中,卿竹阮没有引用任何复杂理论,只是如实描述了选择这些材料的原因(熟悉的、承载过度书写痕迹的废弃物),以及“清洗”这个过程的体验(一种对“痕迹”的既挽留又消抹的暧昧动作),并提出了几个开放的问题:“当知识被灌输、书写、修改、最终废弃后,除了纸浆回收,这些物质载体还留下了什么?‘清洗’是一种抹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显影’?冰的短暂存在与融化,是否暗示了记忆与痕迹本身那种既坚固又易逝的矛盾本质?”
这次评图,顾老师在她的作品前停留了更长时间。
“这次的作品,”顾老师缓缓开口,“‘做’的痕迹很重。我指的不是技术粗糙,而是我能感觉到你在处理材料时投入的时间和身体性。这种‘慢’,这种对手工过程的专注,让作品有了一种之前方案里缺乏的‘呼吸感’和‘物质温度’。”
她指着那些被水浸染出丰富肌理的纸张:“你选择‘清洗’而不是直接拼贴或转印,这个决定很有意思。它让‘消除’与‘留存’同时发生,让‘过去’(字迹)以一种幽灵般的方式继续在场。底部的冰更是点睛之笔,它将‘时间’和‘变化’直接引入了这个微缩现场,让整个作品处于一种动态的、暂时的平衡中。”
顾老师看向卿竹阮:“你的陈述也克制了很多,没有强行套用理论,而是提出了几个诚实的问题。这很好。观念不是外挂的装饰,它应该从你对材料和过程的深度浸泡中自然生长出来。这个作品让我看到,你开始尝试在‘细腻的感知’、‘手作的温度’和‘观念的锋芒’之间寻找你自己的平衡点了。虽然还显稚嫩,但方向是对的。”
得到肯定,卿竹阮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她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寻找平衡的道路远比想象中漫长。美院的训练,就像一场持续的拉锯战,一边将她推向更广阔的思想视野和更自觉的创作意识,另一边又不断提醒她,不要丢失了最初驱使她拿起画笔的那份与生命经验直接相连的、质朴的冲动。
工作室的昼与夜继续轮转。在这里,她见证了同学们惊人的才华和近乎疯狂的投入;也经历了创意枯竭的焦虑、同辈压力下的自我否定、对艺术价值的深层困惑。她与室友们从最初的客套,逐渐发展出时而激烈争论、时而互相扶持的复杂情谊。她们会一起熬夜赶工,分享各自家乡带来的零食,也会为某个艺术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某个深秋的夜晚,当卿竹阮又一次在工作室修改方案到凌晨,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时,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稀疏了许多。她抬头,再次看到墙上那幅《裂隙之光》。在工作室冷白的灯光下,那些拼贴的旧试卷、黑色的铅笔裂痕、隐匿的荧光,依然沉默地存在着。
它来自一个更简单(或许也更艰难)的时期,那里有明确的痛苦,也有明确的微光。而现在,她所处的世界更加复杂,痛苦和光都变得更加暧昧、交织、难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