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同学关注呈现效果:“侧光产生的光斑很美,但这是否让作品过于依赖瞬间的视觉愉悦,削弱了你想要传达的关于‘时间’和‘自然记录’的复杂思考?如果去掉这层‘美颜滤镜’,你的‘水样本’本身还剩下多少说服力?”
问题一个接一个,尖锐、直接、切入角度各异。卿竹阮起初还能勉强应对,努力解释自己的意图,但随着讨论深入,她发现自己最初的构思在这些多维度的审视下,确实显得单薄,甚至存在不少未加深思的矛盾。她的脸有些发烫,手心冒汗,既有被质疑的不适,也有一种思维被强行打开、看到更多可能性的眩晕感。
顾老师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偶尔插话引导讨论方向,或在某个争论点上提出更根本的问题。最后,她才总结道:“卿竹阮的作品,展示了很好的材料敏感度和一种诗意的直觉。她选择了‘水’这个极具灵性的媒介,并试图通过极简的物性呈现来承载时间主题。这是值得肯定的。”
她话锋一转:“但同学们提出的问题也很重要。它们指向了创作中几个关键考量:一,媒介选择与观念表达的契合度与当代性;二,对核心概念(如‘时间’)的理解深度与表达的准确性;三,形式美感与观念严肃性之间的平衡。卿竹阮,你不必全盘接受所有意见,但需要认真思考这些问题。你的方案可以如何深化?是调整材料或技术路径,还是更彻底地重构你对‘时间与水’关系的理解,从而发展出更具独特性和说服力的形式?这个装置,目前更像一个优美的‘引言’,它需要一个更坚实的‘正文’。”
研讨结束后,卿竹阮在工作室自己的角落坐了许久,心情复杂。被如此细致而严厉地“审视”,无疑是一种冲击。那些批评并非恶意,甚至大多出于真诚的学术探讨,但依然让她感到某种“被剥离”的不安——她的创作意图与最终呈现之间的缝隙,被无情地照亮了。
然而,当最初的不适感慢慢沉淀后,一种奇特的清醒感升腾起来。她意识到,这种“批评”环境,虽然严苛,却是一种极其宝贵的“压力测试”。它迫使她跳出自我陶醉的舒适区,从更多元、更理性的角度去检验自己作品的成色。在高中,她的创作更多是自我对话;在这里,创作必须准备接受公共检视,必须在更广阔的知识和观念场域中为自己争取存在的理由。
她开始有意识地参加更多的作品研讨和讲座,不仅是看别人如何“被批评”,也学习如何“批评”他人。她发现,有价值的批评并非吹毛求疵或炫示知识,而是基于仔细观看、深入理解作品自身逻辑后,提出的建设性诘问或替代性想象。她也在阅读艺术评论和理论文本时,开始留意那些优秀批评家是如何层层剖析作品,建立论点,将具体的艺术作品与更宏大的文化、历史、哲学议题连接起来的。
这个过程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的创作习惯。她开始在做方案之初,就试着预设可能的批评角度,进行自我诘问。她会更审慎地选择媒介,思考其历史脉络和当代语境中的意义;会更深入地研究作品涉及的核心概念,避免简单的挪用或浪漫化处理;也会更警惕单纯追求表面美感而牺牲观念清晰度的倾向。
随着学期推进,“中期检查”的压力日益临近。每个学生需要在工作室公开展示自己学期的主要创作方向和阶段性成果,接受由本系多位教授和外聘专家组成的评审团的提问和评估。这几乎是学年评审的预演,气氛凝重。
卿竹阮决定以一组相互关联的作品来呈现她的思考轨迹。她展示了:
1修改后的“水时间”装置(根据批评,她增加了对水样来源地地质历史文本的微量蚀刻于玻璃管底部,并尝试用更冷静的平光照明,削弱纯粹的光影美感,强调样本的物质性本身)。
2“清洗的痕迹”系列的新发展——她开始用同样的“水洗”方法处理一些带有公共历史痕迹的印刷品复本(如旧报纸、宣传册),探索个人记忆清洗与集体历史擦除之间的微妙关联。
3一个尚在构思中的新方案草图:基于对美院附近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胡同区的持续观察,她计划收集那里的墙皮碎片、门窗碎木、废弃生活物件,用类似考古修复的方式,将它们与极薄的半透明树脂层结合,制作一系列“地层切片”式的板状物,探讨都市更新中物质记忆的湮灭、碎片化与可能的重构。
评审那天,工作室被临时布置成展厅模样。评审团的教授们神情严肃,逐一看过每个学生的展示,提出问题。轮到卿竹阮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一位研究物质文化的教授对“清洗痕迹”系列很感兴趣,询问她如何界定“清洗”行为的伦理位置——是温柔的抢救,还是暴力的抹除?一位擅长空间理论的教授则对胡同“地层切片”的构想提出了关于尺度、真实性与象征性之间关系的疑问。问题依然犀利,但或许因为经过了之前批评的“淬炼”,卿竹阮发现自己能够更冷静地回应,既坦诚自己方案的未完成性和思考中的困惑,也能引用一些相关的理论资源来支撑自己的方向选择。
顾老师作为她的主要导师,最后做了总结性点评:“卿竹阮同学这个学期的探索,显示出一种从相对私密的、感性的,逐渐向更具历史意识和物质性关怀的方向拓展的趋势。她对‘痕迹’、‘时间’、‘记忆’等主题保持着持续的关注,并在材料语言上尝试建立个人的方法论(如‘水洗’)。她的思考渐趋复杂,开始触及个人与集体、记忆与历史、保存与消逝等更具公共性的议题。尽管在观念深度和执行完成度上仍有很大提升空间,但方向的清晰度和推进的诚意是可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