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田野笔记逐渐厚实起来,混杂着速写、照片、文字片段、拾得物(一片印着老商标的糖纸,半截粉笔头,揉皱的烟盒)。她没有急于将这些素材“转化”为作品,只是任由它们堆积、关联,在脑海中发酵。
一天傍晚,她路过一片拆得只剩骨架的胡同院落。断墙裸露着砖块和曾经的夹层,像被解剖的躯体。残存的一扇木格窗斜倚在瓦砾堆上,玻璃全无,窗棂却依然保持着精巧的菱形结构。夕阳透过这空荡荡的窗格,在废墟上投下清晰的、不断拉长的影子。那一瞬间,时光仿佛重叠了——高中时那扇给予她无限启发的“破窗”,以另一种更剧烈、更具公共性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但这一次,窗所“框”住的,不再是个人心境的隐喻,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真实的社会进程切片。窗格投下的影子,不再仅仅是光的游戏,更像是一个正在消逝的生活世界的最后印记,一个巨大变迁过程中的微小刻度。
这个强烈的视像击中了她。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影子消失,废墟没入黑暗。
回到工作室,她翻看着这段时间积累的田野笔记,那个夕阳下的废墟窗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在寻找错误的方向。胡同的“物质碎片”固然是记忆的载体,但强行将它们剥离、重构为“艺术物件”,是否反而抽离了它们原本的生命脉络和语境?而那些在田野中感受到的、更鲜活、更流动的“地方感”——声音、气味、日常仪式、人际互动、光线在特定时刻的魔法——这些难以被固化收集的东西,是否才是“地方记忆”更真实的组成部分?
她想起了顾老师的话:“野心与手艺需匹配。”也想起了“艺术与地方性”课程老师的提醒:“艺术介入地方,未必是留下一个永久性的‘作品’,有时可能是触发一种观看、促成一次对话、或保存一段正在消逝的感知。”
一个全新的方案构想,开始在她心中模糊地成形。它可能不是一件传统的、可收藏的“物件”,而更像一个基于特定地点和时间的“现场提案”或“过程记录”。它或许会非常不“像”一件美院标准意义上的“学年作品”,但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尝试这条“交叉小径”。
她忐忑地将这个尚不成熟的想法与顾老师沟通。出乎意料,顾老师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表现出了兴趣。
“从‘物件’转向‘现场’和‘过程’,这是一个有趣的转向。”顾老师沉吟道,“它要求你将创作的重心,从工作室内的材料操控,部分转移到对特定外部情境的敏感响应和现场组织能力上。风险很大,因为可控性降低,成果也可能更‘非物质化’,在评审时不一定讨巧。但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现阶段真正想探索的方向,我支持你尝试。不过,你需要一个非常清晰的具体方案,不能只是模糊的感觉。”
得到导师的有限鼓励,卿竹阮开始疯狂地完善她的构想。她决定以那片夕阳下的废墟窗框为核心“现场”。她的方案分为几个层次:
1档案层:展示她这段时间在该区域所做的田野笔记(精选的速写、照片、录音文字稿、拾得物),作为背景和语境铺垫。
2干预层:在某个晴天的黄昏(与最初触动她的时刻一致),她将携带一个简易的、可调节角度的镜面装置回到那个废墟现场。她计划用镜面将特定角度的夕阳,精准地反射透过那扇遗弃的窗格,在废墟的特定位置(比如一块尚存门牌号的断墙,或一片曾是被炉灶位置的地面)投下窗格的影子。这个“光的反射与投射”行为本身,是一次短暂、人为、但又依赖自然条件的“现场激活”。
3记录层:用摄影和视频完整记录这次“光干预”的过程,以及光线、影子、废墟、偶尔闯入的路人之间形成的短暂关系。记录的重点不仅在于结果,更在于光线移动、影子变化、环境音、以及整个事件那种“发生又消逝”的特质。
4呈现层:在评审现场,她计划用多屏视频(展示不同机位记录的干预过程)、投影(呈现黄昏时分废墟与影子的动态影像)、以及实物(田野笔记原件、那扇窗框的残片、镜面装置)共同构建一个沉浸式的“现场回响”空间。她希望观众能感受到那个具体地方的氛围,理解她介入的逻辑,并引发关于城市变迁、记忆场所、自然与人为时间交织的思考。
方案变得异常复杂,涉及现场勘察、光线计算、设备准备、拍摄计划、以及复杂的布展设计。这完全超出了她一个人能完成的范围。她不得不开始学习求助和协作:找摄影专业的同学咨询拍摄方案,向装置艺术方向的学长借用设备,甚至说服了两位对城市议题同样感兴趣的同班同学,在干预当天帮忙协助镜面调整和现场记录。
协作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新的学习。有分歧,有妥协,有突发状况(原定日期的黄昏突然阴天,不得不延期),但也有共同为一个创意目标努力的兴奋和集体智慧碰撞出的火花。
干预实施的那天,一切如同仪式。夕阳如约而至,金红色的光线穿过都市的尘埃。镜面调整角度,将一束光引向那扇孤独的窗框。瞬间,清晰的菱形窗格影子,跨越了瓦砾的距离,准确地投射在那片残存着模糊字迹的断墙上。影子随着夕阳下沉而缓缓拉长、变形,废墟上散落的碎砖、杂草、甚至一只偶然停留的麻雀,都成了这光影戏剧的一部分。整个过程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却凝聚了之前数周的筹备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