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沉浸于这种复杂而无力的研究时,那位画廊主再次通过顾老师发来询问,语气依旧客气,但隐隐带了一丝催促的意味,询问她对合作邀约的考虑进展,并提及“市场对这类有社会关怀又有个人风格的作品持续看好”。与此同时,她听说同工作室的沈星,那个获得“学院奖”最高奖、做“神经反馈视觉化”的同学,已经正式签约了一家颇具声望的画廊,并开始筹备个展,媒体预热稿里充满了“科技与艺术的先锋对话”、“未来感官体验”等耀眼词汇。
两相对照,卿竹阮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面前的两条路:一条是相对“安全”且可能带来现实收益的路径,即接受市场的“招安”,将《此地曾有声》所代表的“温情记忆”风格进行精致化、产品化包装,成为艺术市场上一种稳定的“供给”。另一条,则是继续深入《覆盖层》这种充满不确定性、批判性,且可能毫无市场前景甚至招惹麻烦的“硬骨头”研究。
这一次,她没有太多犹豫。水塘的消失和后续的研究,像一剂猛药,让她看清了自己内心真正的倾向。她无法忍受将赵奶奶他们的记忆镀上金边,同样,也无法忍受对眼前的“覆盖”逻辑视而不见,转而投向一种更易被接纳的“成功”范式。她知道,如果此刻选择了妥协,那么她此前的所有困惑、挣扎、以及在赵奶奶客厅里感受到的那种真实的连接,都将变得虚伪。
她通过顾老师,给了画廊主一个明确但礼貌的回复:感谢赏识,但现阶段希望专注于新的、更具实验性的方向探索,暂时无法承诺符合商业画廊需求的系列创作。回复发出后,她感到一种卸下负担的轻松,尽管也清楚这意味着主动放弃了一个可能加速职业生涯的机会。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对《覆盖层》的投入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视觉材料的收集和转译,开始尝试更观念性的表达。她设想了一个方案:制作一批仿照正式工程图纸格式的“伪图纸”,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并非用于建造,而是用于揭示覆盖。比如,一张图纸上精确绘制推土机履带碾过地面的痕迹网络;另一张图纸则标注出土层中不同深度埋藏的“异物”(塑料瓶、菖蒲根茎、旧砖块)的坐标和剖面;还有一张图纸,则将规划效果图中那些标准化的树冠,替换成从现场收集的、形态各异的真实枯枝的投影。
她甚至想做一个行为:在“滨水花园”最终建成、剪彩开放的那天,身着类似工程人员的服装,携带这些“伪图纸”和一套简易的测量工具,混入人群,“一本正经”地在那些崭新的草坪和步道上进行“勘测”,测量那些被完美表面所掩盖的、不合规范的“误差”(比如步道边缘与旧水岸线的微妙偏移,或某处草皮下可能尚未分解的塑料残片),并煞有介事地在图纸上记录。这个行为并非为了真的干扰工程,而是一种象征性的、侵入式的“反测绘”,试图用一套看似专业、实则荒诞的“技术语言”,去挑衅和揭示那套主导性权力语言的漏洞与虚假的完美。
这个方案很大胆,甚至有些危险,能否实施、以何种安全的方式实施,都是问题。但构思本身,已经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将研究、批判与创造性行动结合起来的可能性。艺术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表达”或“记录”,更成为一种主动的侦察、分析和象征性反击。
窗外的城市,推土机依旧在不知名的角落轰鸣,覆盖的剧本每日都在上演。
而在她的工作室里,那个曾经在破窗前学习观看、在冰裂中寻找微光的女孩,如今正伏案于一堆混乱的图纸、照片、泥土样本和录音文件之中,试图用她的方式,为这个覆盖一切的时代,留下一份微小却不肯屈服的——水印。
这水印或许无法阻挡覆盖的进程,但它至少证明了,有些眼睛拒绝被蒙蔽,有些痕迹拒绝被彻底抹去。
而艺术,或许就是制造这种水印的,其中一种微弱而固执的方式。
测绘与反测绘
随着冬季来临,“滨水花园”的工地被一层防尘网和积雪覆盖,施工暂时停滞,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工地上的喧嚣和粗暴的痕迹,部分被这层看似平和的白色所覆盖,变成了一幅模糊、寂静、甚至有些萧索的冬日图景。但卿竹阮知道,这只是暂停,图纸上的“未来”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她为《覆盖层》收集材料的频率并未因此降低,反而因为季节的变换,发现了新的观察维度:积雪如何不均匀地堆积在高低不平的废弃渣土上,勾勒出被掩埋地形的幽灵;寒风中,防尘网的边缘如何不安地抖动,暴露出其下尚未被驯服的凌乱;而那些露出的工程机械,在惨淡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非人性的雕塑感。
《覆盖层》的“伪图纸”系列已绘制了十几张。每一张都耗费大量心力:精确的测量、标注,对工程制图规范的刻意模仿,以及对那些“错误”或“残留”的戏剧性突显。比如《高程误差图—01》,图纸上严肃地标注着理论设计标高与实际土方填筑后随机测量点的高程差异,那些微小的毫米级差值被放大为醒目的红色数字,仿佛在指控一种不完美的暴力。《异物埋藏剖面图—03》则煞有介事地用地质剖面图的方式,“揭示”了在规划草坪下方不同深度,可能埋藏的塑料碎片层、植物根系化石层以及混杂的建筑垃圾层。图纸本身,就是一种精密的、充满讽刺意味的视觉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