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竹阮思索片刻:“可能……都是。但最让我感到无力的,是那种‘覆盖’本身。用一块整齐划一的‘绿地’蓝图,覆盖掉原本复杂、混沌、充满意外和生命的真实场地。好像只要图纸够‘美’,够‘标准’,就可以正当地抹去之前存在的一切。这个过程里,没有对话,没有过渡,只有覆盖。”
“覆盖……”老师若有所思,“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覆盖,意味着新图层对旧图层的彻底取代和遮蔽。在城市发展中,这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覆盖,更是叙事、记忆、意义的覆盖。规划图纸和效果图,就是一种强大的覆盖性文本,它用一套标准化的、面向未来的语言,宣告旧有的一切无效,并为新的空间植入预设的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卿竹阮:“如果‘覆盖’是权力运作的方式之一,那么艺术可以做什么?是揭开覆盖层,展示下面的伤痕?这当然是一种方式。但或许,也可以去研究‘覆盖’这个动作本身?去分析覆盖层(比如那张效果图)是如何被生产的,它的美学(为什么是这种草坪、这种滑梯?)、它的修辞(‘宜居’、‘人文’这些词如何被使用?)、它试图唤起的情感(幸福、健康、秩序)。或者,去关注那些在覆盖过程中被碾压、却尚未完全消失的‘残留物’和‘不协调音’——比如你视频里那几根还在泥浆中颤抖的菖蒲叶尖。”
“你的《痕迹的赋格》关注的是时间留下的痕迹。而现在,你面对的是权力留下的痕迹——一种更快速、更刻意、更充满目的性的痕迹。这两种痕迹如何在同一空间、同一事件中交织、对抗?这或许是一个更有张力的方向。”
老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新的门。卿竹阮不再仅仅将水塘事件看作一个需要被“记录”或“控诉”的对象,而是开始将其视为一个研究“覆盖”与“痕迹”之间动态关系的现场。
她重新回到那片已变成工地的区域。水塘已彻底消失,被平整的黄土覆盖,边缘开始铺设路沿石。那块“滨水花园”的规划牌依然矗立。她不再只是愤怒地看着它,而是开始像分析一件“现成品”或“文献”一样分析它:效果图的构图(中心透视,强调开阔和秩序)、色彩(饱和度高的绿、蓝、红,象征健康、水、活力)、元素(标准化的游乐设施、规整的植物配置)、文字(“提升城市品质”、“服务社区居民”等宏大而空洞的短语)。
她同时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工地本身。在推土机履带印和黄土之下,是否还隐约能看到旧水岸线的轮廓?填埋的渣土中,是否混杂着未曾清理干净的塑料碎片或植物根系?工地的临时围挡上,除了工程信息,是否还有附近居民或路人无意识的涂画?她拍摄了大量细节照片:一道顽固地露出黄土的混凝土旧基础;半截被掩埋的塑料瓶,瓶口还指向天空;围挡铁皮上,有人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还我池塘”(很快被覆盖);甚至包括工人们休息时,在土堆上随手捏的小泥人,以及他们遗落的烟蒂、手套。
她也不再仅仅依赖视觉。她记录了工地的声音:挖掘机和夯土机的轰鸣、工人用方言吆喝、收音机里嘈杂的流行乐。她甚至尝试收集气味样本(用密封袋装了一些泥土和工地垃圾),虽然知道这难以在作品中直接呈现,但有助于她自己更全面地感知这个“现场”。
这些收集来的材料庞杂、琐碎、甚至有些肮脏,与《痕迹的赋格》中那些经过审美筛选的“样本”截然不同。它们不“美”,但却充满了过程性、冲突性和未被完全规训的野性。她开始尝试在工作室里处理这些材料,不是将它们直接拼贴或展示,而是进行一种“档案化”的转译和编排:
·她将规划效果图的局部进行网格化分割,然后选取工地细节照片中与之“格格不入”的元素(比如那片露出泥土的塑料瓶),用极淡的、类似水印的方式,叠印在效果图相应的网格上,形成一种若隐若现的“幽灵图像”。
·她用硫酸纸拓印工地围挡上那些被涂抹覆盖的涂鸦痕迹,将层层覆盖的笔触和残留字迹的“负形”转化为一系列透明的、相互重叠的图层。
·她将工地的环境音进行剪辑,与从网络上下载的、其他“社区绿地”宣传视频中那种欢快、空洞的背景音乐进行交错并置,制造听觉上的冲突与荒诞感。
·她甚至用工地收集的湿润泥土,在画布上涂抹、压印,待其干裂后,再在其上用极其精细的工笔手法,临摹规划效果图中那些标准化的树冠和草坪的图案,让自然的干裂肌理与人造的完美图示粗暴地结合在一起。
这个过程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宣泄,也不是冷眼旁观的美学游戏,而更像一种基于现场材料的、带有研究性质的视觉写作。她在尝试“破译”覆盖的密码,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为那些即将被彻底抹除的“残留物”建立一份另类的、视觉的“档案”。这份档案不追求完整再现,而是试图捕捉覆盖过程中的裂缝、残余、不谐和音——那些权力运作未能完全消化或掩盖的“例外状态”。
然而,研究越是深入,她越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她开始查阅这个“滨水花园”项目的公开信息,了解其投资方、设计单位、审批流程。她发现,这个看似微小的工程,背后是一整套成熟、高效、且几乎无懈可击的行政与资本运作链条。规划图纸符合所有规范,程序看似合法透明,反对的声音(如果有)也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这种“合法”且“标准”的覆盖,比任何明目张胆的破坏更让人感到无力,因为它将暴力包裹在发展与改善的糖衣之下,让人难以找到公开反对的着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