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制墙面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周。她招募了两位愿意帮忙的低年级学弟学妹,三人每天一早来到小区,架起脚手架,调好颜料,一笔一笔地将那些抽象符号和肌理涂抹上墙。深秋的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风很冷,颜料干得慢,手冻得发僵。但这个过程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直接的身体劳作与创造的快乐。赵奶奶有时会被家人用轮椅推出来,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一待就是很久。偶尔有小区居民驻足,好奇地问:“这画的什么呀?”卿竹阮会简单回答:“以前咱们这片儿老街坊记忆里的一些东西。”有人摇头走开,有人多看几眼,也有一位阿姨看了半天,忽然说:“哎,这堆堆的,有点像我小时候家里存的蜂窝煤……”
当最后一笔颜料涂完,脚手架撤下,整面墙完整地呈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时,卿竹阮和同伴们退后观看。墙面不再是一片空白,色彩与图形交织,远看如一幅巨大的、温暖的抽象织物,近看则能分辨出那些隐约的符号与肌理。它不够“当代”,不够“观念”,甚至可能不符合某些“公共艺术”的标准,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与偶尔路过的人、尤其是与赵奶奶那样的目光,发生着沉默的对话。
艺术的道路,似乎总是在岔路口延伸。
一条通向观念的前沿与市场的聚光灯。
一条通向社会的现场与批判的锋芒。
而此刻,她无意中踏上的,是一条更细微、更曲折的小径:通向具体的人的愿望,通向记忆的感官碎片,通向一面社区里普通的墙,通向寒冷天气里一笔一笔的、笨拙而真诚的涂抹。
这条小径上没有勋章和掌声。
但它有阳光下滑动的影子,有颜料干涸的气味,有赵奶奶远远望来的、安静的目光。
以及,一面墙上,那些只为懂得的人隐约浮现的——记忆的肌理。
这或许不是一条“正确”或“成功”的路。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光与温暖,以另一种更贴地的方式,存在着。
汇流与各自奔赴
大三学年的最后时光,在一种混合着疲惫、沉淀与隐约不安的氛围中滑过。社区文化墙《记忆的肌理》完成后,卿竹阮的生活似乎暂时回归了某种平静的节奏。上课,完成期末作业,偶尔去工作室整理《覆盖层》的资料,更多的时候是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翻看自己从高中到现在的素描本、速写本、项目笔记。那些跨越数年的线条、色彩、文字,像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记录着她从一个在冰层下挣扎的高中生,到如今在美院岔路口徘徊的准毕业生的全部心路历程。从最早那两个微小的铅笔点,到《裂隙之光》的冷峻框架与荧光微芒,到《此地曾有声》的温情档案与口述回响,再到《痕迹的赋格》的物质冥想与《覆盖层》的冷静分析,最后是社区墙面上那抹意外的温暖涂抹——这条河流时而湍急,时而迂缓,支流众多,流向难辨。
社区墙绘的经历,像一次意外的“出离”,让她短暂地跳出了学院和当代艺术圈的思维定式,接触到另一种更具体、更“民间”、也更具协商性的艺术实践逻辑。这种经验没有直接解答她关于未来路径的困惑,却像一块压舱石,让她在面对画廊邀约、市场诱惑和宏大批判命题时,内心多了一份基于具体生命连接的踏实感。她开始更清醒地认识到,艺术对她而言,可能永远无法被单一的定义或路径所框定。它有时是深夜里与内心冰裂的对话(《裂隙之光》),有时是与他人记忆的共情与存档(《此地曾有声》),有时是对物质与时间痕迹的冥想式探索(《痕迹的赋格》),有时是对权力覆盖逻辑的冷静分析与象征性反击(《覆盖层》),有时,也可以仅仅是回应一位老人愿望的、墙面上温暖的涂抹(《记忆的肌理》)。这些实践彼此不同,甚至相互矛盾,但它们都源自同一种内在的冲动:观看、感受、连接,并以视觉的形式将这种观看、感受和连接的过程与结果固定下来,试图在混沌的世界中留下一点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心灵印记。
或许,她不需要强迫自己在这条河流的不同支流中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或许,她可以接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在多重路径间徘徊、尝试、偶尔交汇的探索者。她的力量可能恰恰在于这种不纯粹、不决绝的杂糅状态。毕业创作,不一定是选定一条路走到黑,向世界宣告一个明确的“艺术立场”,也可以是对自己这数年探索的一次阶段性的、综合性的梳理与呈现,一次让不同支流短暂“汇流”的尝试,一次诚实面对自身复杂性的仪式。
这个想法让她豁然开朗,毕业创作的焦虑感稍稍缓解。她开始构思一个暂名为《汇流处》的展览方案:计划寻找一个非标准的、带有“过程感”或“临时性”的空间(比如一个即将改造的旧厂房、一个社区闲置的活动室,甚至是美院某个通常不用作展厅的走廊或楼梯间),在其中同时呈现她不同阶段、不同类型的作品片段、过程草图、实验样本和文献记录。不是简单的并置罗列,而是试图通过空间设计、光线引导、声音穿插和观展动线的精心安排,构建一种让不同作品彼此对话、碰撞、甚至相互“干扰”的场域。
她的初步构想包括:
·入口区:悬挂《裂隙之光》的局部放大细节(那些冰裂般的铅笔线条),下方地面投影着《记忆的肌理》墙绘中提取的、流动的温暖色块光影。视觉上是冷与暖、锐利与柔和的直接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