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墩子。下棋的啪嗒声。这些细节从未出现在她之前的记录中。她又问了其他几位还联系得上的老街坊,王爷爷提到“早上炸油条的香味能飘半条街”,李阿姨回忆起“冬天家家门口堆着储存的白菜,像小山”。这些记忆不再是完整的叙事,而是感官的碎片:声音、气味、触感、偶尔的画面。
如何将这种碎片化、感官化的记忆,转化为墙上的图像?直接画一棵树、一个棋摊、一堆白菜?那会沦为俗套的插图。她需要一种形式,既能承载这些碎片,又能避免过于直白的叙事,同时还要在公共墙面的尺度上具有视觉吸引力。
她想起了《痕迹的赋格》中对物质肌理的迷恋,也想起了《覆盖层》中对“幽灵图像”和“水印”的运用。一个想法慢慢成形:她可以不用写实的手法去“再现”胡同场景,而是用抽象、归纳的方式,提取那些记忆中的关键形式元素和感官符号,将它们转化为一系列简洁的、带有象征意味的视觉符号,再将这些符号以某种节奏和韵律,“编织”进墙面的整体构图之中。
比如,老槐树的枝叶可以抽象为一片不断重复、变化的墨绿色点状或线状肌理;石墩子可以简化为几个稳重的灰色几何形体;下棋的“啪啪”声,或许可以用一圈圈扩散的、极浅的同心圆纹样来暗示;炸油条的香味,能否用一缕缕暖黄色、微微扭曲上升的弧线来象征?储存的白菜堆,是否可以转化为一系列层叠的、带有细微纹理的白色弧形块面?
她将这些想法画成草图,尝试不同的组合方式。她希望最终的效果,远看是一幅具有现代感、色彩和谐、构图舒服的装饰性壁画;但走近细看,那些抽象的符号和肌理,能隐约唤起熟悉这些记忆的人(比如赵奶奶他们)的联想,仿佛墙上藏着只有他们才能破解的视觉密码。而对于不熟悉背景的居民,它至少是一幅不难看、甚至有点意思的墙绘。
这是一个介于公共艺术、社区美化和个人记忆转译之间的模糊地带。它不追求观念的尖锐,也不追求市场的价值,只追求一种温和的、浸润式的在场与提示。她将这个计划命名为《记忆的肌理》。
当她带着初步方案再次去见赵奶奶和家人,并尽力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她的想法时(“我们把记得的东西,变成墙上的图案和颜色,不直接画出来,但感觉在那儿”),赵奶奶似懂非懂,但摸着那些画着抽象符号的草图,喃喃地说:“这个弯弯的……像油锅里的烟……这个一堆堆的,是白菜吧?”听到老人能辨认出一些痕迹,卿竹阮感到一种质朴的成就感。
然而,当她将这个方案提交给小区物业时,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负责此事的物业经理是个年轻人,他看了卿竹阮那些抽象草图,皱起了眉头:“同学,你这个……太抽象了。我们想要的是老百姓一看就懂的,热闹的,有生活气息的画面。比如画个四合院大门,画个小孩踢毽子,画个卖糖葫芦的,多好!你这个,大家看不懂,还以为我们瞎糊弄呢。”
卿竹阮试图解释她的构思和背后的记忆关联,但经理摆手:“心意我们领了,但咱们得考虑大多数居民的接受度。要不这样,你还是画,但按我们提的要求来,具体的画面内容我们这边可以定,你就负责出效果图和施工。我们有预算,可以给你一些劳务费。”
这几乎是将她降格为一个纯粹的执行技工,完全抹杀了创作中那点微弱的、试图转译个人记忆的意图。卿竹阮感到一阵荒谬和沮丧。她意识到,即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试图在夹缝中进行的“温和”艺术实践,依然要面对来自“甲方”的审美规训和实用主义考量。社区墙绘,看似比画廊或双年展更“接地气”,但其内在的权力逻辑(谁来决定“美”和“合适”?为谁服务?)同样复杂。
她再次面临选择:是妥协,按照物业的要求画一套安全但平庸的“老北京风情画”,换取一点报酬和项目的完成?还是坚持自己那套可能不被理解、甚至可能无法实施的《记忆的肌理》方案,并为此与物业周旋甚至放弃?
这一次,她没有太多挣扎。她礼貌但坚定地向物业经理表示,如果无法按照她基于老街坊记忆转化而来的方案进行,她将退出这个项目。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这不是商业委托,最初是应一位老人的心愿。如果最终不能体现那些真实的记忆,而是画一些符号化的东西,就失去了本意。”
离开物业办公室时,她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她知道自己又放弃了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社区、甚至获得一点实际报酬的机会。但她守护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与赵奶奶他们那份基于真实记忆的连接的纯粹性,以及自己作为创作者在面对具体情境时,那点微不足道但必须坚持的选择权。
几天后,事情出现了转机。赵奶奶的儿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此事,竟然联合了另外几位老街坊的家属,一起去找了物业和社区居委会,表达了他们对卿竹阮方案的支持,认为这才是“真正属于咱们这片儿人的东西”。或许是这份来自居民的小小民意起了作用,或许物业也觉得没必要为一面墙大动干戈,最终,那位经理态度软化,表示只要卿竹阮的方案“不至于太让人看不懂”,可以尝试。
最终确定的方案,是卿竹阮做出些许让步后的折衷版。她保留了自己抽象转译的核心思路,但在局部增加了一些相对具象、但仍经风格化处理的元素——比如一个风格化的槐树轮廓,几个简笔画般的人形剪影。整体色调也调整得更温暖明亮一些。这不再是纯粹的她理想中的《记忆的肌理》,而是一个混合了个人表达、社区协商和一点妥协的产物。但至少,那面墙上,将留下一些源自真实记忆、而非凭空想象的视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