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是顾老师发来的信息,约她明天下午到办公室,详细聊聊毕业创作的构想和进展。
她知道,这次谈话将至关重要。顾老师不仅是导师,是过去几年在关键时刻给予她指引和空间的人,也是连接学院资源、洞察行业动态、并可能对她的未来选择提供关键建议的引路人。她会如何看待《汇流处》这个看似庞杂、缺乏单一尖锐观念聚焦、甚至有些“怀旧”气息的方案?是会欣赏这种诚实面对自身复杂性的尝试,鼓励她进行这种综合性的、带有自我梳理性质的呈现?还是会出于现实考量,建议她收缩战线,选择一个更明确、更具“当代性”、更易被识别和评价(无论是学术评价还是市场评价)的方向进行深化,以争取更好的毕业成绩和未来发展机会?
卿竹阮深吸了一口微凉而略带尘土味的空气,心中没有确切的答案,只有一种混合着不安、决心与奇异平静的复杂感受。她望着脚下庞大而喧嚣的城市,想起高中时那片冻结的内心湖面,想起破窗、冰裂、微光,想起赵奶奶客厅里的阳光和陈老师手绘的地图,想起水塘边枯叶与嫩芽的交织,想起推土机的轰鸣和社区墙前寒冷的劳作。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无论顾老师意见如何,无论《汇流处》最终能否以她设想的方式实现、又会获得何种评价,她都已无法回头,也无法真正变成另一个人。她的艺术之路,早已被这些具体的观看、倾听、触摸、困惑和抉择所塑造。这条路上,有独行时的寒冷,也有相遇时的温暖;有面对宏大结构时的无力,也有在微小处建立连接的慰藉;有形式的探索,也有伦理的挣扎;有冰裂的锐利,也有水纹的绵长。
她或许永远不会成为某种“典型”或“潮流”的代表,不会有一个简洁的标签可以概括她的创作。她的河流注定支流众多,水色复杂。
但这或许正是她的道路。一条始终尝试在心灵与物质、个人与社会、记忆与未来、批判与共情、冰与光之间,寻找那微弱而坚韧的连接点的道路。毕业创作《汇流处》,就是这条道路在此时此刻,必然抵达的一个隘口,一次对沿途所有风景与沟壑的致敬与总结。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悬的星河,也像无数沉默的窗口。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条正在流淌的、不为人知的河流。
卿竹阮最后看了一眼这浩瀚的灯海,转身离开天台,走下昏暗的楼梯。
身后的夜空广阔无垠,脚下的阶梯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前方的谈话、创作、展览、评价、乃至更远的未来,依然充满未知。
但至少,她已学会,如何在自己的河流中,辨认那些属于她的、闪烁着不同光泽与温度的——支流、暗涌、与水纹。
并将带着它们赋予的全部重量与光痕,奔赴那即将到来的、名为“毕业”与“未来”的、更广阔的、等待被书写的——未知水域。
深谈
与顾老师约定的谈话,安排在下午两点。卿竹阮提前了十分钟来到顾老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明亮的光带,空气中的微尘在其中缓缓飞舞。她在办公室门外稍微停留,整理了一下呼吸,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顾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资料,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靠窗的书桌上摊开着几本摊开的画册和写满批注的文稿。顾老师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看到卿竹阮进来,她摘下细框眼镜,揉了揉眉心,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来了,先坐。”顾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然清澈锐利。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发给我的《汇流处》初步构想和陈述,我仔细看过了。”
卿竹阮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
“首先,”顾老师看着她,语气平和,“我很欣赏你的诚实和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在毕业创作这样一个关键的节点,不去选择一个‘安全’的、容易出效果的方向,而是选择回望和梳理自己过去几年看似散乱、甚至相互矛盾的探索。这需要很大的坦诚,也需要面对可能不被理解的风险。”
卿竹阮稍稍松了口气,但知道“但是”即将到来。
“你的构想本身,很有诗意,也试图构建一种复杂的空间体验。”顾老师继续道,“将《裂隙之光》的冷峻、《此地曾有声》的温情、《痕迹的赋格》的冥想、《覆盖层》的批判,甚至包括社区墙绘那种更‘落地’的实践,通过空间、声音、光线和物质并置的方式编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关于你个人艺术历程的‘地形图’。这个想法本身,是有价值的,它试图呈现的,正是一个年轻创作者在学院与社会的夹缝中,不断尝试、调整、自我诘问的真实状态,一种非线性的、充满岔路的成长图谱。”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手边卿竹阮的陈述稿,翻到某一页:“你在陈述里写道:‘《汇流处》并非寻求和解或定论,而是呈现那些尚未完全汇合、甚至彼此冲撞的支流本身。它是我对自己何以成为今日之我的视觉考古,也是对‘艺术何为’这一永恒问题,基于我个人具体经验的、一次未完成的回答。’这段话写得很好,清晰地表达了你的意图。”
卿竹阮感到一阵暖流,顾老师理解了她的核心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