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网络……”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很好的名字。”
“不只是名字。”卿竹阮说,“是整个展览的骨架。我想把你在病中写的那些关于光的描述也放进去——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不是作为悲情的背景故事,而是作为展览美学本身的一部分。作为‘光的语法’的范例。”
清霁染望向窗外。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射入病房,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变形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晃而轻轻晃动,像水底的波纹。
“好。”她终于说,“但不要署名。就让它们作为……作为任何可能的光的描述而存在。”
“为什么?”
“因为光属于所有人。”清霁染转回头,看着卿竹阮,“我的描述只是无数种描述中的一种。如果署名,就把它们固定为‘一个病人的观看’,但我想让它们更自由——可能是任何人在任何时刻的观看。”
卿竹阮明白了。清霁染不要特殊化,不要被标签固定。她要的是一种普遍性——病痛中的观看和健康时的观看,本质上都是光与意识的相遇。
那天晚上,卿竹阮在旅馆房间里打开电脑,开始为《汇流处:光的网络》撰写展览陈述。她写道:
“光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最基本媒介,也是记忆得以形成的物质基础。但我们很少意识到,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光本身,而是光与表面相遇后产生的反射、折射、吸收。同样的光,照在不同物体上,会呈现完全不同的样貌。
“记忆也是如此。同一事件,在不同人的心中,会折射出不同的版本。时间不是简单的线性流逝,而是像光线一样,在记忆的棱镜中被分解、重组、着色。
“本展览试图构建一种‘光的语法’——一套观看、理解、重构记忆的方法。它邀请观众暂时放下对‘真实’的执着,转而关注‘感知’的过程;不追问‘发生了什么’,而探索‘如何被记住’。
“在这个网络中,每个观众既接收光,也反射光;既观看痕迹,也留下痕迹。我们共同编织的,不是关于过去的确定性档案,而是关于记忆可能性的星图——脆弱、易逝,但在黑暗中,依然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卿竹阮走到窗前。夜深了,医院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岛屿。
清霁染此刻应该已经睡了。在药物的帮助下,在疲惫的笼罩下,在身体的疼痛暂时退去的间隙里。
但光没有睡。它永远在旅行——从恒星到地球,从窗户到病床,从眼睛到记忆,从一个人的心灵到另一个人的作品。
而此刻,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卿竹阮感到自己终于开始理解那种旅行的轨迹。
不是直线,不是单向的传递。
是网络,是回声,是无数微小光点之间的相互照亮。
是语法,是语言,是黑暗与光之间永恒的对话。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片光的海洋——无数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移动、连接、断开、又重新连接。
在这个海洋里,清霁染的光,她的光,所有观众的光,都在一起流动。
形成一种语言。
形成一种记忆。
形成一种,即使脆弱,即使易逝,即使终将消散,但在存在的每一刻,都尽力明亮着的。
光的语法。
光的网络
上海的梅雨季来得早,五月中旬,空气就沉甸甸地吸饱了水分。卿竹阮拖着行李箱走出虹桥火车站时,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裹住了脸。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次来,和上次开会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汇流处:光的网络》布展期两周,今天是第一天。她提前一周抵达,要和技术团队、空间设计师一起,将这个在她脑海中盘旋了数月的构想,转化为物理现实。
徐蔚的艺术空间“微光实验场”位于西岸艺术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空间本身保留着工业建筑的骨架——裸露的混凝土结构、高耸的天花板、巨大的钢窗,但内部做了简洁的现代化处理,白墙、水泥自流平地面、专业的灯光轨道系统。
卿竹阮站在空荡荡的主展厅中央,仰头看着从高处天窗洒下的自然光。早晨的光线还比较柔和,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矩形。她打开手机,对着那片光拍了张照片,发给清霁染:“第一天。空间很大,光很好。”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像一块铺在地上的白色丝绸。”
卿竹阮笑了。清霁染还在南方继续康复治疗,但她的感知力似乎比生病前更加敏锐。每天卿竹阮都会发照片或描述给她,而她总能给出精确又诗意的回应。这些回应被卿竹阮收集起来,将成为展览“观众回声”区域的第一批素材。
团队陆续抵达——空间设计师陆远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黑框眼镜,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技术指导陈工四十多岁,对各种设备了如指掌;还有徐蔚指派的两名助理,负责协调和日常事务。
“我们先从平面布局开始。”陆远摊开图纸,“你的方案里,五个区域要形成流动但又有明确节奏的序列。我建议用半透明的纱质隔断来划分空间,既保持视觉的通透感,又能创造光影层次。”
他们在空旷的展厅里走着,用粉笔在地上画出大致分区。卿竹阮发现,把脑海中的想象落地时,会遇到无数具体的问题:隔断的材质和透光度、灯光的角度和色温、声音系统的扬声器位置、互动设备的电源和网络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