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区的‘过滤光’效果,你打算怎么做?”陈工问。
卿竹阮打开平板电脑,展示她做的视觉测试:“我想用两层投影——第一层是日常街景的视频,但做极度慢放处理;第二层是半透明的抽象纹理,像一层光雾。两层叠加,让画面既熟悉又陌生。”
“技术上可行,但需要精确校准。”陈工摸着下巴,“而且要保证播放流畅,不能卡顿。观众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们讨论到中午,点了外卖在展厅里吃。盒饭摊在地上,大家围着图纸席地而坐,边吃边继续讨论。这种工作氛围让卿竹阮想起《汇流处》最初布展时,在地下室和团队一起熬夜的日子。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学生,而是项目的核心决策者。
下午,具体问题接踵而至。
“互动区的平板电脑,你打算开放到什么程度?”助理小杨问,“完全自由输入,还是给一些引导模板?”
卿竹阮想起清霁染的话——“让它们作为任何可能的光的描述而存在”。
“给引导,但不强制。”她说,“提供一些启动问题,比如‘描述你今天看到的最特别的一道光’‘分享一个关于光的微小记忆’,但也要允许完全自由地写。重要的是创造一种氛围,让人愿意分享。”
“那管理呢?如果有人写不适当的内容……”
“我们每天审核,不合适的不展示。但相信观众。”卿竹阮说,“这个展览的基础,就是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值得分享的光。”
陆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认同。
接下来几天,展厅开始一点点改变。工人们搭建隔断框架,电工铺设线路,技术团队调试设备。卿竹阮每天在现场待十几个小时,从灯光调试到声音校准,从文字排版到互动界面设计,事无巨细地跟进。
每天晚上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她都累得几乎散架。但睡前一定会和清霁染视频——这是她们现在的日常仪式。
视频接通,清霁染通常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她的头发在化疗时掉光了,现在长出短短的一层绒毛,像初春草地上刚冒头的嫩芽。
“今天进度怎么样?”她总是先问。
卿竹阮就会把手机对着白天拍的照片和视频,一一讲解:纱质隔断挂起来了,在灯光下像漂浮的云;声音系统调试成功,多声道效果比预想的还好;“记忆实验室”的墙面安装了磁性涂层,可以轻松贴上字条和照片……
“今天最棒的是,”一天晚上,卿竹阮兴奋地说,“我们调试了‘每日光点’装置——就是每天选取一位观众的记忆,转化为灯光的那部分。陈工做了个小程序,可以把文字输入转化为光点的亮度、颜色和闪烁频率。我试了试,用你昨天描述的那句‘下午的光像融化的黄油’,生成了一串温暖的、缓慢流动的黄色光点。”
屏幕里,清霁染的眼睛亮了起来:“真想看看。”
“等展览开了,我每天发视频给你。”卿竹阮承诺,“而且,如果你有想分享的,也可以参与。你的描述会成为展览的一部分,和其他所有人的混在一起。”
清霁染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好。”
停顿一下,她又说:“阮阮,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更确定。更……有力量。”清霁染寻找着词语,“不是强硬的力量,是像水一样,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遇到障碍就绕过去,但方向一直清晰。”
卿竹阮愣住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但清霁染看到了。也许是的——从那个在地下室跪着调整传感器、看到坏消息就僵住的大四学生,到现在在上海的艺术空间里指挥着一个专业团队,她确实在流动、在变化、在成长。
而这一切的,都和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有关。
“是因为你。”卿竹阮轻声说,“你让我看到,即使在最受限制的情况下,人依然可以创造、可以观看、可以连接。如果你能做到,我有什么理由不做到更好?”
清霁染微微摇头:“不,是你自己找到了那条河床。我只是……在旁边看过。”
她们都不再说话,只是隔着屏幕,安静地对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不同的空间——一个在医院的白色病房里,一个在临时租住的简陋公寓里——但某种连接比物理距离更真实。
布展进入第二周,问题开始浮现。最大的挑战是“光的语法”展区——卿竹阮希望这里不仅展示痕迹的样本,更要引导观众学会“阅读”痕迹。但如何在不使用过多文字解释的情况下,实现这种引导?
陆远建议使用ar技术:“观众用手机扫描痕迹图像,屏幕上会出现引导性的问题和动画,提示观看的角度和方法。”
技术可行,但卿竹阮犹豫了:“这会不会太科技感?我怕破坏那种沉思的氛围。”
“可以做得克制。”陈工说,“界面设计极简,提示文字短而精,动画缓慢。重点是辅助观看,而不是炫技。”
他们做了几个测试版本。卿竹阮站在测试图像前,打开手机app,扫描墙上的冰裂纹照片。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注意裂纹的分叉方式——它们是同时裂开的,还是有先后顺序?”然后一个极简的动画,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模拟了裂纹可能的生长路径。
她关闭app,再次注视那张照片。神奇的是,经过那几秒钟的引导,她真的看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主裂纹旁边细小的分支,某些区域密集的网状结构,颜色深浅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