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竹阮转过身,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女士,穿着米色风衣,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卡片。
“展览期间会一直保留,每天更新。”卿竹阮回答,“展览结束后,我们会数字化存档,原件……可能会归还给贡献者,如果她们想要的话。”
女士点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字条上:“很好的想法。让记忆不再是私藏的宝藏,而是可以分享的礼物。”
她走到书写台前,坐下,开始写字。卿竹阮没有打扰,悄悄退开。
傍晚时分,徐蔚来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完了整个展览,在镜子区站了特别久。然后她找到卿竹阮:“比彩排时更好。有了观众的参与,空间真正‘活’了。”
“谢谢徐老师。”卿竹阮说,“第一天,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当然。”徐蔚的语气总是直接,“互动区的书写台可以再多两个,今天下午有排队现象。‘每日光点’的控制程序需要更简化的界面,有几个年长观众表示不知道怎么提交。”
卿竹阮记下这些具体建议。徐蔚的观察力总是精准到细节。
“还有,”徐蔚停顿了一下,“我看了今天的‘光点’——那片绿光。很美。是你朋友写的?”
“嗯。她还在医院,但想参与。”
徐蔚沉默片刻,说:“告诉她,她的光在这里,被很多人看到了。”
这句话让卿竹阮喉咙发紧。她用力点头:“我会的。”
第一天闭展时,雨又下大了。卿竹阮和团队一起整理展厅,收集今天的观众贡献,更新“每日光点”的数据。今天共有47位观众留下了记忆片段,经过筛选(去掉重复和过于简略的),有29条被录入系统。明天的光点装置将会展示其中一条,随机选取。
卿竹阮坐在控制台前,浏览今天的记录。她的目光被一条留言吸引:
“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早晨,病房窗外的梧桐树刚冒新芽。阳光透过嫩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很久不能说话了,但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睛跟着光斑移动。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道光,我记了十年。——访客,陈”
她盯着这几行字,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将这条记录标记为备选,但最终没有选择它作为明天的“光点”。它太沉重了,应该在展览进行一段时间后,当更多轻盈的记忆累积起来,再让它出现。
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雨夜的西岸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卿竹阮撑着伞,慢慢走向地铁站。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林薇和周屿发来了现场视频和照片,清霁染问了三次“今天怎么样”,顾瑾留言说线上直播看了片段“很欣慰”,还有母亲发来的家常问候。
她先给清霁染回电话。
“今天一切顺利。”卿竹阮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真实的愉悦,“很多人来看,很多人分享。你的那片绿光在展厅中央,每个人都能看到。”
“有人……说什么吗?”清霁染问,声音依然虚弱。
“徐蔚老师特别提到了,说很美。”卿竹阮顿了顿,“还有一个阿姨,站在那看了很久,说像‘春天被封在玻璃里’。”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春天被封在玻璃里……很好的形容。”
“你怎么样?今天治疗顺利吗?”
“做了新的康复训练。能自己坐起来十分钟了。”清霁染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妈妈拍了视频,等我好一点发给你看。”
“不急,你慢慢来。”
她们又聊了几句日常,然后道了晚安。挂断电话后,卿竹阮在地铁站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地面积水处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展览进入稳定的节奏。工作日观众较少,但停留时间长,互动深入;周末人流密集,需要更多的引导和秩序维护。卿竹阮每天早出晚归,处理各种突发情况——设备故障、观众咨询、媒体采访、学校团体参观安排……
但她最在意的,始终是那个玻璃球体里的光点变化。
第二天展示的是一位小学生写的“游泳池底的光纹,像会跳舞的银鱼”;第三天是一个程序员描述的“凌晨三点代码调试成功时,屏幕光格外温柔”;第四天是一位老人分享的“五十年前插队时,北方草原上的星空,亮得能照见书上的字”……
每个光点都不同,每个记忆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卿竹阮开始理解清霁染所说的“光属于所有人”——这些描述没有高低之分,没有雅俗之别,只有真诚与否。而真诚的记忆,无论多么微小,都有力量。
周五下午,一个特殊的访客出现了。
卿竹阮正在后台处理一份媒体采访提纲,小杨匆匆进来:“阮阮,外面有位老先生,说想见展览的创作者。看起来……不太一般。”
她走到展厅,看到一位头发全白、穿着深灰色中式外套的老人,正站在“光的语法”区前,背着手,仰头看着墙上一幅放大的墙皮剥落照片。他的站姿笔直,有种老知识分子的气质。
卿竹阮走过去:“您好,我是这个展览的创作者卿竹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老人转过身。他大约七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睛在镜片后依然锐利。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打量了卿竹阮几秒,然后才开口:
“这个展览,让我想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