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见到卿竹阮,都会说类似的话:“十年了,时间真快。”“没想到这个项目长成了这么大的树。”“我每年都会来档案馆看看,像回家一样。”
十点整,主活动区已经坐满了人。后排果然站了不少人,还有人在窗台边、书架旁找到位置。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人群中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卿竹阮走到前方的发言台。她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面对满屋子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十年前的这个季节,《汇流处》第一次在一个防空洞里展出。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那个小小的毕业创作,会演变成今天这个跨越十年、连接了无数人的项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十年间,‘光的网络’在十四个城市展出,收集了超过十万条关于光的记忆。我们建立了这个档案馆,让它成为一个持续生长的记忆容器。我们出版了四本记录册,做了无数次工作坊和对话。”
“但所有这些数字、这些成就,都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核心。”
卿竹阮走到一侧,墙上的投影亮起,显示出清霁染《窗景研究》系列的第一幅画——晨光如冷泉。
“真正的核心,是这些。”她指向画面,“是一个人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依然保持的对光的敏感凝视。是那句‘光记得黑暗遗忘的东西’。是那个最简单的信念:观看,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方式;分享观看,就是一种连接方式。”
投影切换,显示出玻璃球体装置内部的流光溢彩。
“十年间,我们收集了十万条光的描述。每一条都来自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的瞬间。有初生的光,有告别的光;有宏大的光,有微小的光;有欢乐的光,有悲伤的光。所有这些光,在这个球体中汇聚、流转,形成一个发光的网络。”
“这个网络告诉我们:我们从来不是孤立的发光体。我们的光会折射他人的光,会被他人接收、转译、传递。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的观看,都在共同编织这个世界的感知纹理。”
卿竹阮回到发言台,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今天,我们在这里‘重逢’。不只是人与人的重逢,更是光与光的重逢——十年前的光,与今天的光重逢;一个人的光,与千万人的光重逢;记忆中的光,与正在生成的光重逢。”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们会分享。分享记忆,分享观看,分享光。没有主讲人,没有听众,只有共同在场的人。每个人都可以说话,也可以沉默。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在一起,在这个下过雪的、明亮的早晨。”
她看向人群后方:“现在,让我们从最年长的参与者开始。沈介庵先生,您愿意先说几句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沈介庵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式外套,头发全白但梳理得整齐,步伐很慢但稳健。晓雨想上前搀扶,他微微摆手拒绝了。
走到前方,他没有上发言台,就站在人群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今年八十四岁。研究艺术六十年,教学生四十年。看过无数展览,读过无数理论。”
他停顿,环视四周。
“但这个项目,这个‘光的网络’,是我见过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艺术实践之一。”
“因为它回归了艺术最原始的功能:教会人们如何看世界。不是看热闹,不是看表象,而是看本质——看光的本质,看时间的本质,看记忆的本质,看连接的本质。”
沈介庵的目光落在卿竹阮身上:“十年前,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汇流处》,告诉这个年轻人,她在做一件‘抵抗’的事。抵抗图像泛滥时代的浅薄观看。十年后,我想说:这个抵抗成功了。不是因为得了多少奖,被多少机构收藏,而是因为——它真的改变了人们的观看方式。”
他转向人群:“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因为这个项目,开始注意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的光?有多少人开始描述、记录、分享那些光?有多少人意识到,自己的观看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倾听的?”
人群中,许多人轻轻点头。
“这就是成功。”沈介庵说,“不是外在的成功,是内在的成功——在人心深处播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发芽、生长,改变了那片土壤的质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的老师,那位研究‘观看之道’的学者,如果还在世,今年该一百岁了。他一定会喜欢这个项目。因为这就是他一生追寻的东西——如何看,如何通过看,理解存在。”
沈介庵说完,微微颔首,慢慢走到第一排的空位坐下。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是喧闹的掌声,而是深沉、持续、像潮水般的掌声。
接下来,分享开始了。
一位中年女性站起来:“我叫陈静,十年前在上海看了第一次‘光的网络’展览。那时我父亲刚去世不久,我在互动区写下了关于他临终前那道光的记忆。写的时候泪流满面,但写完后,感觉那道光不再只压在我一个人心里,它被分享了,变轻了。十年间,我经常来档案馆,看看别人的光,也写写新的光。这个空间,成了我的心灵栖息地。”
一位年轻男生说:“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三年前在一次讲座上听到卿老师讲这个项目,深受震撼。后来我做了自己的毕业创作《声之痕迹》,就是受‘光的网络’启发。现在我也在教孩子们画画,第一课永远是——先学会看,再看怎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