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关于病中日记的展示,”汉斯转向摄像头,“我们决定用投影,而不是实物。日记页在墙上缓慢流动,配以她当时的录音——如果有的話。你覺得如何?”
卿竹阮想了想:“录音很少,而且质量不好。她说话已经很虚弱。但……也许可以请一位朗读者,用极轻的声音读?不要戏剧化,只是平静地叙述。”
“好主意。”克莱尔说,“我认识一位法国女演员,声音非常清澈,擅长这种极简的朗读。不要配乐,不要特效,就是声音和文字。”
“中文原文和翻译如何处理?”佐藤问。
“并列。”汉斯说,“中文在上,翻译在下。保持原文字体的美感——清霁染的字很有特点,我们要保留那种手写的质感。”
会议持续了两小时。结束时,柏林已是黄昏,北京即将黎明。卿竹阮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离巡回展柏林开幕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后,小染的光将正式进入国际艺术界的视野。
她想起上周去见小染父母时,李阿姨说的话:“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害怕——我们把小染最私密的东西交给陌生人了。但白天清醒时,又觉得这是对的。她的光不该只属于我们。”
光的悖论:它需要被看见才有意义,但被看见就意味着失去私密性。
不过,小染大概不会在意这个悖论。她在日记里写过:“真正的私密不是隐藏,而是选择分享的对象和方式。我的观看是我的私密,但我选择把它变成画和文字,就是选择了分享。”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不是为了一场国际巡回展,而是为了任何可能看见她光的人。
七月底,卿竹阮飞往柏林,进行第一次现场筹备。记忆研究所的展厅正在改造,工人们搭着脚手架,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涂料的气味。
汉斯带她看改造方案:主展厅的墙面将涂成三种渐变的灰色——从深灰到中灰到浅灰,模拟一天中光线的变化。天花板安装了可调节色温的led系统,可以根据展示的作品调整整体光照。
“这里将是《窗景研究》系列。”汉斯指着一面弧形的墙,“作品不是平挂,而是微微倾斜,模拟从病床上看窗户的角度。观众需要仰头,体验她观看的姿势。”
卿竹阮想象那个场景:观众仰头,看着那些从受限视角捕捉的光,也许会感到一丝不适,一丝受限,然后理解——正是在这种受限中,观看变得格外专注和敏锐。
“病中日记的投影墙在这里。”汉斯带她到另一个空间,“我们将使用背投纱幕,文字会浮现在空中,像记忆的幽灵。朗读者会站在暗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走到展厅中央,一个圆形区域被标记出来。
“这是‘光的回声’区。”汉斯说,“我们邀请了几位当代艺术家,创作回应清霁染‘光的语法’的作品。有德国的声音艺术家用光谱数据生成音乐,有法国的装置艺术家用光学纤维模拟神经突触,有日本的行为艺术家表演‘观看的仪式’。”
卿竹阮被这个想法打动了:“让她的光激发新的光。这是最好的致敬。”
“不仅是致敬,”汉斯认真地说,“这是对话。让不同世代、不同文化的艺术家,围绕‘光的观看’这个主题,展开跨时空的对话。这才是展览的核心——不是关于一个人,而是关于一种感知方式的可能性。”
下午,他们见了参与“光的回声”的艺术家们。德国声音艺术家卡尔是个高瘦的中年人,戴着头戴式耳机,说话很轻。
“我研究了清霁染的光谱记录,”他说,“发现她描述的‘冷光’和‘暖光’确实有可测量的波长差异。我用这些数据生成声音频率——冷光是高频的、清澈的音调,暖光是低频的、浑厚的音调。然后我让这些音调随着一天中时间的变化而演变,形成一首二十四小时的‘光之交响曲’。”
法国装置艺术家索菲亚展示了她的草图:“我想表现‘观看的生理基础’。用光学纤维模拟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当观众靠近时,纤维会发光,像神经信号传递。装置的名字叫《眼中的星图》——每个人的视网膜都是独一无二的星图,决定了我们如何看世界。”
日本行为艺术家美嘉子安静地坐着,等所有人都说完,她才开口:“我的表演很简单。我会坐在展厅一角,每天固定时间,用三十分钟,只是看——看阳光在墙上的移动,看观众的影子,看灰尘在光柱中舞蹈。然后我会写下我看到的,投进一个箱子。表演的名字叫《注视的练习》。”
“为什么选择这么简单的方式?”汉斯问。
“因为清霁染教给我的是:最深刻的观看往往是最简单的。”美嘉子说,“我们总是追求复杂的表达,但忘记了观看本身的力量。我想邀请观众和我一起,重新学习最简单的注视。”
卿竹阮听着这些艺术家的陈述,感到眼眶发热。他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小染作品的核心——不是技巧,不是题材,而是那种纯粹的、专注的、将观看视为存在方式的姿态。
那天晚上,汉斯和卿竹阮在研究所的屋顶花园吃饭。柏林夏夜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清晰可见。
“你知道最让我感动的是什么吗?”汉斯说,“这些艺术家——卡尔、索菲亚、美嘉子——他们之前并不知道清霁染。但看了她的作品和文字后,他们产生了如此真诚、如此深刻的共鸣。这证明了她的艺术触及了某种普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