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普遍性。”卿竹阮轻声说,“所有人都看光,所有人都被光影响,所有人都对光有感受。小染只是把这种普遍经验,以格外清晰和专注的方式表达出来了。”
“是的。”汉斯点头,“所以这个展览会有力量。因为它不是关于‘他者’的奇观,而是关于‘我们’的共同经验。”
八月初,卿竹阮回到北京,继续柏林之后的展览筹备。巴黎、东京、纽约的策展团队也开始了工作,每周的协调会议越来越密集。
九月中旬,一个意外的人来到了档案馆。
卿竹阮正在整理清霁染早期素描的扫描件,晓雨敲门进来:“卿老师,有位访客,说是从南京来的,想看看清霁染老师的资料。”
“有预约吗?”
“没有。但他说……他是清霁染老师的高中美术老师。”
卿竹阮愣住了。高中美术老师?那个教她们看光影、教她们画静物、鼓励小染继续画画的王老师?
她立刻起身:“请他来二楼会议室。”
王老师看起来老了很多——卿竹阮上次见他是在毕业典礼上,那时他四十多岁,现在应该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依然有神。
“王老师。”卿竹阮鞠躬,“没想到您会来。”
王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我在新闻上看到巡回展的消息,就想着一定要来。清霁染……是我教过最特别的学生。”
他们坐下,晓雨端来茶。王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画夹:“这些年,我一直保存着一些她的课堂作业。不是最好的,但……是最能看出她思考过程的。”
他打开画夹,里面是十几张素描和色彩练习。有静物写生,但旁边有很多注解:“苹果的阴影不是灰色,是环境色的混合——有桌布的棕,窗帘的蓝,对面墙的反光黄。”“高光不是白色,是光源色加物体固有色。”
有一张色彩构成作业,要求用三种颜色表现“清晨”。大多数学生用了蓝、白、浅黄。但清霁染用了深紫、灰绿和淡金。旁边写着解释:“清晨不是从黑暗到光明,是从一种光到另一种光。深紫是夜的最后抵抗,灰绿是黎明的犹豫,淡金是晨光的第一个承诺。”
“你看,”王老师指着这张作业,“那时候她就有了自己的‘光之理论’。不是老师教的,是她自己观察和思考的。我当时的评语是:‘理解独特,但需注意可读性。’现在想来,我错了。应该写:‘请继续这样看,这样想,这样画。’”
卿竹阮一张张看着这些作业,仿佛看到十五岁的小染坐在美术教室的角落,专注地看着石膏像或窗外,然后在画纸上记录她看到的一切——不仅是形状和颜色,更是光的故事,时间的痕迹,感知的秘密。
“她生病后,我们通过几次信。”王老师从画夹里抽出几封信,“她寄给我一些病中画的素描,问我意见。我能给什么意见呢?她的观察已经超越了我能教的范围。我只能说:‘继续画,继续看。你的眼睛是礼物。’”
信很短,但每封都附有小素描——输液瓶的折射光,窗帘褶皱的阴影,护士推车金属扶手的反光。有一张画的是病房门上的观察窗,一个小方块玻璃,外面是模糊的走廊。旁边写着:“这个窗口是我的眼睛——它限制了我的视野,但也聚焦了我的注意力。限制有时是礼物。”
“我带这些来,”王老师说,“是想问问,能不能在展览中加入这个部分——她学生时期的探索?让人们看到,她的‘光的语法’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小就在发展和深化的。”
卿竹阮立刻说:“当然可以。实际上,我们正在准备‘早期观察’部分,这些资料太珍贵了。”
王老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一直觉得,作为老师,我最大的失败就是没有更早认识到她的特别。现在有机会弥补一点点,我很感激。”
那天下午,卿竹阮和王老师一起整理了所有资料。王老师记得很多细节——清霁染第一次问“为什么影子有颜色”,第一次用三棱镜做实验,第一次描述“光的情绪”。
“她总是问最根本的问题。”王老师回忆,“别的学生问‘怎么画得更像’,她问‘什么是像’。别的学生问‘用什么颜色’,她问‘颜色是什么’。她不是在学技法,是在探索感知的本质。”
黄昏时,王老师要赶火车回南京。卿竹阮送他到门口。
“王老师,谢谢您保存了这些。”她说,“对小染来说,您一直是重要的老师。她常说起您,说您是她第一个认真对待她问题的人。”
王老师的眼睛湿润了:“真的吗?我一直担心我做得不够。”
“您给了她最重要的东西: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对一个有独特观看方式的孩子来说,这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送走王老师,卿竹阮回到档案馆。夕阳从西窗射入,在清霁染的“光之宝藏”展柜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那些普通的物件——玻璃碎片、糖纸、瓶盖——在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微小星辰。
她想起王老师说的:“限制有时是礼物。”
是的。病房的限制让她的观看聚焦;生命的限制让她的创作浓缩;时间的限制让她的光变得格外明亮和珍贵。
而现在,这些在限制中诞生的光,即将开始自由的旅行。从柏林到巴黎,到东京,到纽约,到世界各地的眼睛和心灵。
这不是悲剧的巡演,而是光的朝圣——一场向着观看本质的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