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永恒不在于持续照耀,而在于永远在抵达——以新的角度,新的介质,新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和周屿发了一条信息:“在京都町屋,感受到光的永恒性。不是不灭的永恒,是不断抵达的永恒。小染的光抵达了这里,山本姐姐的光也抵达了这里。所有光都在时间中旅行,在眼睛中短暂停留,然后继续旅行。”
林薇回复:“光的驿站。我们是驿站,不是终点。”
周屿回复:“现象学意义上的‘光的意向性’——光总是‘关于’什么,总是‘抵达’什么。没有孤立的的光,只有光与意识的相遇。”
是的,光的相遇。光与眼睛的相遇,光与心灵的相遇,光与记忆的相遇,光与光的相遇。
在所有这些相遇中,翻译发生了——把物理的光翻译成感知的光,把感知的光翻译成语言的光,把语言的光翻译成艺术的光,把艺术的光翻译成他人的光。
一场没有终点的翻译链。
一场没有边界的相遇网。
卿竹阮闭上眼睛,让京都午后的光覆盖在眼皮上。暖橙色,带点竹叶的绿意。
她想,此刻在柏林,巴黎,东京,北京,在世界各地,有多少人也在感受光?虽然感受可能不同——柏林的严谨,巴黎的诗意,东京的静寂,北京的厚重——但光本身,那束从恒星出发、穿越宇宙、抵达地球的光,在持续旅行,持续抵达。
而她们的工作,就是为这些抵达建驿站,设路标,做翻译——把一种光翻译成无数种光,让光的旅行更丰富,更深入,更持久。
离开町屋时,已是黄昏。夕阳把京都的西天染成金红色,远山的轮廓像剪纸贴在渐暗的天空上。街灯开始亮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连成线,成片。
卿竹阮走在石板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她想起清霁染画过自己的影子——瘦长,变形,像时间的延长线。
现在,她的影子投在京都的石板上,和小染画过的影子,在光学的意义上是一样的:都是物体阻挡光形成的暗区。但在存在的意义上,这是光的连接——通过同样的物理原理,通过同样的观看习惯,通过同样的记录冲动。
光的连接无处不在。
在物理学中,在心理学中,在艺术中,在记忆中。
在所有翻译之间。
在所有相遇之中。
在所有时间的汇流处。
她抬起头。天空从金红转为深紫,第一颗星星出现。很快,会有更多星星显现,那是更古老的光,旅行了更远的路程,在此刻抵达她的眼睛。
光的抵达没有尽头。
光的翻译没有终点。
光的网络没有边界。
只有持续的旅行,持续的相遇,持续的回响。
下一站:纽约。
然后北京。
然后……所有需要光、等待光、值得光的地方。
因为光记得。
而记得,就是在所有的翻译之间,找到那个不变的语法——观看的语法,存在的语法,连接的语法。
在京都的黄昏中,卿竹阮继续走着。
光在她前方,也在她身后。
在她眼中,也在她心中。
在所有的抵达和出发之间。
永远。
城市的脉搏(纽约·上)
纽约七月,热浪裹挟着城市特有的气息——咖啡、热狗、地铁通风口的暖风、以及无数种香水混合的味道。卿竹阮走出肯尼迪机场时,午后的阳光像某种有重量的液体,倾泻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
迈克尔——oa的策展人,纽约展览的负责人——派了助手来接她。是个年轻的黑人女孩,叫奇娅拉,穿着oa的文化衫,笑容灿烂。
“卿女士,欢迎来纽约。迈克尔在布展现场走不开,让我先送您去酒店休息。时差还好吗?”
“还好。”卿竹阮坐进车里,“柏林、巴黎、东京一路过来,身体已经习惯在时差中工作了。”
车子驶上高速,曼哈顿的天际线在远处展开。卿竹阮看着那些熟悉的摩天楼——帝国大厦、克莱斯勒大厦、世贸中心一号楼——在午后的光线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纽约的光很不一样,对吧?”奇娅拉从后视镜看她,“不像巴黎那么浪漫,不像东京那么精致。纽约的光是……直接的,有攻击性的,但也诚实的。”
卿竹阮点头。她想起清霁染如果在世,会怎么描述纽约的光?也许会说:“纽约的光像金融交易——快速,高效,没有废话。每个光斑都像一笔成交的交易,明码标价,清清楚楚。”
迈克尔把展览安排在oa的二层当代艺术展厅,主题是“都市之光:密度与速度”。与柏林、巴黎、东京不同,纽约展强调光在现代都市中的新形态——玻璃幕墙的反光,电子屏幕的蓝光,霓虹灯的彩光,交通信号灯的规律光。
“清霁染的作品是在受限中观看自然光,”迈克尔在布展现场解释,“但我想探索:如果她生活在纽约,会如何看待这些人为的、密集的、快速变化的光?”
于是,《窗景研究》系列被重新语境化。作品不是挂在传统的白墙上,而是嵌在模拟都市环境的装置中——一面是钢架玻璃窗(呼应原作的病房窗),另一面是led屏幕,播放纽约街头的实时监控画面。两个“窗口”并列,形成自然光与人造光的对话。
“我们还设置了一个‘城市光之实验室’。”迈克尔带她到展厅的另一侧,“邀请观众用光谱仪测量不同光源——日光灯、led屏、霓虹灯、手机屏幕——的光谱组成。然后可以对比清霁染描述的自然光光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