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的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后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后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后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后,拿着褚云羲之后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