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改成繁体,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后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后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230章第二百三十章庭树依依影姗姗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的,真的毫无头绪吗?”
“后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的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后,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后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后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后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