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后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后。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后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后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褚云羲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褚云羲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后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