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后,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后,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
于是两人进了营帐,虞庆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褚云羲坐了下来。
程薰再次向他行礼,褚云羲看着他,不由慨叹:“阿瑶刚才说了一半,你可知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程薰一怔,道:“之前汇合的时候,陛下不是说过吗?您说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延绥兵败,你和虞姑娘不得不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找到逆转时局的途径,这才得以顺利返还。莫非,陛下还有些经历,不曾说起?”
褚云羲略一思忖,简而言之地道:“大致如你刚才所说,但我并不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寻到了返还此时的途径。”
虞庆瑶见程薰还有些茫然,便解释道:“陛下和我曾经分别很久,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生活。他也因此看到了许多本该是过去或者将来才能见到的人和事……每一种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的结局,就比如之前延绥兵败,你带着大同骑兵去榆林求援,结果却……”
“我知道了。”程薰道,“甘副将在阻截我进榆林城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我会死在榆林城。这是你告诉他的,并且要他一定要转告于我,是不是?”
虞庆瑶点头:“是,非但是你,就连甘副将,也死在那场浩劫中。不过,当我这次回来看到他带兵离开延绥,就觉得一切开始改变了。”
她又看向褚云羲,道:“陛下也顺势而为,做好一切防备,这才将海力图彻底击败,逐出边境。”
程薰怔然许久,从怀中取出了被绢帕包着的金镯,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东西现在好好的在我身边,并没有掉落出来,被别人夺走。”
虞庆瑶接过金镯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棠小姐给你的,你回大同后,要好好地待她。”
程薰垂下眼帘,将金镯放入怀中,也并没继续这个话题,继而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这次放过海力图,就不担心他回去后卷土重来?陛下心怀仁义,但我恐怕他狼子野心,不会对您的宽容感恩戴德。”
褚云羲眉间微蹙,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只是……你也知晓了,他是昔日功臣之后。我对于安国公府被抄家灭门之事,始终无法释怀。”
虞庆瑶见他神色又不免黯然,便向程薰道:“其实陛下在去和海力图会面前,我也曾经问过他的打算。他当时就说,不想看到海力图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海力图带领的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狼狈不堪地回到瓦剌,我觉得他也未必再能享有原来的地位了。”
褚云羲看看她,有意问:“何以见得?”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他是依靠岳父的力量才一步步爬到之前的位置,后来又把岳父给杀了,将大权独揽在手。瓦剌各部落之间始终互不服输,争来斗去,海力图这一次出战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瓦剌后,手中没了兵力,别人还会听命于他吗?”
褚云羲不由道:“你居然与我想的一样。”
虞庆瑶撑着下颔,带着几分小得意。“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褚云羲一笑,程薰静了静,才试探地问:“陛下可知南京那边的情形?”
“你是说褚廷秀登基的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听闻了。”
程薰心情复杂,才欲开口,却听营帐外有人询问:“陛下在不在?”
“何事?”褚云羲站起身来。程薰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杏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
“陛下,有人快马加鞭,从南京送来了此物。”程薰有些不安,将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虞庆瑶警觉地看着此物,褚云羲默然不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痛的回忆。
“是褚廷秀送来的。”他提起杏黄包裹,向程薰道,“我将它带走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
“陛下知道里面是什么。”虞庆瑶安慰着程薰,随后跟随褚云羲离开了此处。
*
寂静的角楼中,虞庆瑶点亮了油灯。
暖暖的火苗照亮了四周。
杏黄锦缎上的花纹浮动微光,华丽生寒。
虞庆瑶与褚云羲面对面坐着,双手搁在几案边,她对着这个包裹看了又看,才道:“要我帮你拆开吗?”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虞庆瑶在灯火映照下,慢慢解开了杏黄绸缎,露出光洁平整的檀木盒。
层层火漆,封印完好。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