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勒裂痕的过程,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也像一次对内心压力的视觉化解剖。每一道线条的走向、轻重、质感,都在回应她对“压力如何作用”、“脆弱性如何显现”的理解。当黑色的铅笔线条覆盖或穿梭于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之上时,一种奇特的叙事张力产生了——既有的文字秩序被打破,但新的、充满动感的视觉秩序正在建立。
完成铅笔勾勒后,整个画面的紧张感陡然提升。原本相对静态的拼贴层,因为这些黑色裂痕的加入,仿佛被注入了能量,处在一种即将破裂或刚刚破裂的动态瞬间。
接下来的两天,卿竹阮开始引入颜色,但极其克制。她只使用了三种颜料:群青(冷)、赭石(暖)、以及一点点钛白。
她用极淡的群青色水彩,在主要裂痕的周围和某些纸张的背面(透过缝隙可见的地方)进行罩染。这种冷色调的蓝灰,强化了“冰”、“压力”、“深度”的感觉,也让黑色的铅笔裂痕仿佛嵌入了一个寒冷的背景中,更具立体感和寒意。
赭石色则被她用在一些纸张的边缘、折痕处,以及画面中那些带有个人体温痕迹的区域(如钢笔字迹周围、手指经常触摸的角落)。这种暖褐色像旧时光的包浆,也像生命存在过的温暖印记,与冷峻的群青形成微妙对比,暗示着即便在压力和寒冷中,依然有人的温度留存。
钛白主要用于提亮和高光。她在某些裂痕的边缘、纸张突起的高点,用极细的笔触点出微小的高光,模拟光线掠过粗糙表面的感觉。这些白点非常细小,但足以让画面产生光感,暗示光源的存在。
经过颜色渲染,画面的层次更加丰富,情绪也变得更加复杂——冷与暖,深与浅,破碎的黑暗与细微的光亮并存。
周末,“三人小组”再次聚集在美术教室。当林薇和周屿看到进度时,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这个质感……”林薇凑得很近,几乎要碰到画面,“铅笔线条在粗糙纸面上的那种阻力感,还有水彩在旧纸张上渗透的不均匀效果……太真实了。感觉这些裂痕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纸里面自己长出来的。”
周屿则更关注整体效果:“构图很有力量。主要裂痕的走向引导视线,把原本分散的拼贴元素整合成一个有内在逻辑的整体。而且,这些裂痕没有让画面显得绝望,反而……有一种释放感?好像压力找到了出口。”
他们的反馈给了卿竹阮信心。但她知道,最关键的步骤——表现“裂隙中的微光”和“生长性”——还没有开始。
“接下来,我想加入荧光元素和金属丝。”卿竹阮指着几处裂痕深处和纸张交叠的缝隙,“光应该从最黑暗、最受压的地方透出来。但我不想要太直白、太亮的‘光斑’,想要一种……隐匿的、需要细心观察才能发现的微光。”
“荧光颜料调得很淡,多层薄涂?”林薇建议,“或者混合透明媒介,让它有深浅变化,更像从深处透出的光晕。”
周屿想了想:“金属丝呢?你想表现什么?‘连接’?‘修复’?还是‘尖锐的支撑’?”
“都有。”卿竹阮说,“一部分细金属丝,我会沿着某些裂痕的边缘嵌入,像冰冷的缝合线,或者是裂痕本身锐利的质感延伸。另一部分更柔软的铜丝或铝丝,我会试着把它们弯成极其细微的、像植物根系或神经突触一样的线条,从一些裂痕的尽头或纸张的破损处‘生长’出来,连接不同的碎片,或者伸向画面之外——象征修复的努力和生命力的延展。”
“这个想法很妙,”周屿点头,“金属的‘硬’和线条的‘软’、‘生长’形态结合,本身就是一种矛盾又统一的意象。”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一起试验。林薇帮她调试荧光颜料的浓度和涂抹方法,寻找那种“似有若无”的效果。周屿则贡献了他做模型用的各种极细金属丝,并分享弯折和固定的技巧。
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卿竹阮开始了作品最后也是最精细的阶段。
她用最小的勾线笔,蘸取调得极淡的荧光绿和荧光蓝丙烯混合液,小心翼翼地涂在几处主裂痕的最深处,以及某些纸张层叠形成的、幽暗的夹缝中。她涂得很薄,一遍干了再涂下一遍,逐渐累积出从深处透出的、幽幽的冷光感。有些地方,她还用牙签或针尖,在未干的荧光颜料上划出极细的痕迹,模拟光在裂隙中折射、散射的效果。
然后,她开始处理金属丝。对于表现“锐利”的部分,她选用硬度较高的不锈钢丝,用尖嘴钳剪成合适的长度,用强力胶小心地粘贴在裂痕边缘,一部分嵌入颜料层中,一部分架空,在光线下会产生细而冷的反光。
对于表现“生长”的部分,她选择了更柔软的铜丝。她用手指和镊子,极其耐心地将它们弯成蜿蜒、分叉的线条,有的像初生的根须,有的像细微的电流通路。这些线条从某处裂痕的尽头“探出”,轻轻搭在另一片纸上,或者延伸向画面边缘,仿佛在寻找连接或出路。她用最少的胶点固定它们的关键节点,让大部分线条保持一种轻盈的、悬空的动态感。
这个过程极其耗时耗神,需要手稳、心静、眼尖。卿竹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屏息凝神,仿佛在从事微雕手术。林薇和周屿有时会在一旁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有时会递上工具,或在她需要时给出建议。
随着荧光和金属丝的加入,画面开始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