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教室灯光下,荧光部分几乎看不见,金属丝的反光也很细微。画面依然以灰调为主,裂痕醒目,整体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充满张力的美感。
但当周屿打开紫外手电,以特定角度照射时,魔法发生了——那些裂痕深处和纸张夹缝中,幽绿的、淡蓝的微光悄然浮现,不张扬,却无法忽视,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像黑暗矿井中闪烁的矿石,像深埋土壤中等待萌发的种子胚芽。与此同时,金属丝在紫外光下也产生特殊的冷冽光泽,那些“生长”线条尤其明显,仿佛光的脉络本身,在画面中建立起了隐秘的连接网络。
“成了。”林薇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惊叹。
周屿移动着紫外手电,看着光影变化:“这种‘双重观看’的体验太有意思了。正常观看时,看到的是压力和破碎;但当你‘知道’光在哪里,并去寻找时,看到的却是压力和破碎之中、之下,顽强存在的希望和连接。这本身就是作品理念的完美呈现。”
卿竹阮退后几步,在正常光线下再次审视自己的作品。
它不再只是一幅画或一个拼贴。它是一个复杂的视觉系统,一个需要观众投入观看、甚至改变观看方式才能充分感知的“场”。它沉默,但充满诉说;它冷静,但暗含温度;它展现裂痕,但更展现裂痕之下和之后的微光与生长。
她完成了主体部分。
剩下的,可能是一些更细微的调整,比如在画面某些区域增加极细微的文字痕迹(用铁盐墨水书写,遇空气氧化后显现的隐形字效果,也是林薇试验出来的),或者调整整体色调的平衡。
但核心的表达,已经在那里了。
她拿出手机,想要拍下此刻的样子,却发现普通照片根本无法捕捉那种“双重观看”的体验。她拍了两张,一张正常光,一张紫外光下,然后发给了清霁染。
这一次,她没有附上长篇解释。只是写道:“主体完成了。它需要光,也需要寻找光的眼睛。”
几分钟后,清霁染回复了一张照片。是她病房的窗台,那盆绿萝在午后的阳光下,叶子舒展,叶脉清晰,在逆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翠绿色,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光找到了它的脉络,生命沿着脉络生长。为你骄傲,卿卿。它不只是你的作品,它是我们很多人心中的图景,被你看见了,画出来了。”
卿竹阮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画板上那幅在普通光线下沉默、但在懂得的人眼中蕴含着微光的作品。
是的,它被看见了。
被她自己,被她的朋友们,被远方的清霁染。
很快,它还可能被更多的眼睛看见。
而那些眼睛,或许也能在她的作品中,看见他们自己心中的“裂隙”与“微光”。
这,或许就是创作最终的意义——不仅表达自己,也照亮他人,在孤独的个体经验之间,架起理解的、光的脉络。
展厅的灯光
一月下旬,寒假的脚步渐近,但对于高三而言,这不过是又一轮密集复习的开始。然而,对卿竹阮和她的“三人小组”来说,这段时间还有一个倒计时在并行——市“青春视角”中学生艺术联展的作品提交截止日期。
卿竹阮的作品《裂隙之光》(她最终确定了这个标题)在完成主体后,又经过了几次细微的调整。她在林薇的帮助下,用铁盐墨水在画面几个不起眼的角落书写了极其微小的词汇:“呼吸”、“观看”、“可能”、“未完成”。这些字迹起初几乎不可见,但会随着时间与空气接触缓慢氧化,逐渐显现出淡淡的锈褐色,像记忆的浮出水面,也为作品增添了时间的维度。
周屿则贡献了他的摄影专长,为作品拍摄了高质量的细节照片和在不同光线下的整体效果图,用于提交电子资料。他还制作了一段十五秒的短视频,巧妙地运用光线切换,展示了作品从普通灯光到紫外光照射下的转变,那种“隐匿的微光”被揭示的瞬间,极具感染力。
提交材料的前一天,卿竹阮独自在美术教室,做最后的检查和包装。作品已经从不稳定的画板上取下,精心装裱在一个简洁的深灰色木质画框中。画框没有玻璃覆盖——她坚持这一点,因为作品表面的多种材质(纸张拼贴、铅笔线条、水彩、丙烯、荧光层、金属丝)需要被直接观看和触摸(虽然展览时不允许触摸),才能充分感受其质感层次。画框的存在只是为了界定边界,而不是隔离。
她打开教室所有的灯,又关掉,只留下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射灯。她移动射灯,观察光线如何掠过拼贴纸张的起伏,如何在金属丝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如何让裂痕的深浅更加分明。在特定角度下,某些荧光区域会隐约反光,但真正的“微光”仍需紫外光才能完全唤醒。
她满意地关上灯,让作品沉浸在暮色中。窗外的天空是冬日傍晚的深蓝紫色,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王老师。
“卿竹阮,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王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
“已经装裱好了,王老师。明天可以提交。”
“很好。我刚才接到联展组委会一位老师的电话,”王老师的语气正式了一些,“他们提前预览了各校提交的电子资料,对你的作品《裂隙之光》很感兴趣。想了解一下你的创作思路,以及……”她顿了顿,“你是否愿意在展览期间,参与一个‘创作者对话’的小型沙龙?就是和观众简单分享你的创作过程、想法,回答一些问题。当然,完全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