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灯光有些刺眼,让她看不清台下具体的表情,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大家好,我是卿竹阮,来自市一中。”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稳定下来,“我的参展作品是《裂隙之光》,是一幅综合材料作品,现在正在隔壁的‘实验与探索’展厅展出。”
她没有看任何讲稿或提词器,目光投向台下那片光的海洋,开始讲述。
“这幅作品的,其实非常微小。是去年秋天,我在校园里偶然看到的一扇破旧窗户,和冬天窗边一片折射阳光的冰凌……”
她从那个最初的、私人的观察开始,讲述冰凌虹光如何划开心灵的冰层,讲述“视觉深呼吸”如何成为日常的练习,讲述那扇破窗如何从一个具体景象演变为关于“框架与生命力”的内心隐喻。她的语言平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看到、感到、想到的东西。
当她讲到“田字格”如何对应生活中的各种有形无形框架,讲到“冰裂”如何象征压力下的真实反应,讲到努力在裂痕深处寻找“微光”时,台下格外安静。她看到有些人微微前倾身体,有些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展示了几张创作过程的照片——美术教室里摊开的材料,拼贴基底初步完成的样子,铅笔勾勒裂痕的特写,荧光颜料在紫外灯下显现的瞬间。她也提到了林薇和周屿给予的启发和帮助,提到了朋友们贡献的“材料”如何丰富了作品的叙事层次。
“……所以,《裂隙之光》不仅仅是一幅画。它是一个记录,记录了一个高三学生,在巨大的学业压力下,如何尝试保持感知、寻找表达、确认自我的过程。它也是一个邀请,邀请观众去关注那些通常被忽略的细节——纸张的肌理,笔迹的温度,压力的形状,以及在我们以为的‘破碎’之下,可能依然存在的、隐秘的韧性和光芒。”
她最后说道:“对我来说,创作这幅作品最大的意义,不在于它被挂在这里展览,而在于这个过程本身。它让我明白,即使在最受约束、压力最大的阶段,我们依然可以拥有内在的自由——观察的自由,感受的自由,以及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去表达和连接的自由。我希望,如果这幅作品能让你联想到自己生活中的某些‘框架’、某些‘裂痕’,那么,或许它也能提醒你,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微光’。谢谢。”
掌声响起,起初是礼节性的,但很快变得热烈而持久。卿竹阮站在讲台上,灯光依然刺眼,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她说出来了。以最诚实的方式,说出来了。
接下来的观众提问环节,问题出乎意料地深入和善意。
“请问,作品中那些金属丝的‘生长’形态,是预先设计好的,还是随机的?”
“荧光颜料的选择,除了视觉效果,是否有特别的情绪象征?比如冷光是否代表某种孤独的希望?”
“你提到‘框架’不一定是消极的,那么在创作中,你是如何平衡‘尊重框架’和‘寻求突破’的?”
“作为一个高三学生,你如何处理创作和学业的时间冲突?这种创作对你的学习有影响吗?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每一个问题,卿竹阮都认真地思考、回答。她坦诚创作中的尝试与失误,分享时间管理的心得(“创作成了我高效学习的动力之一”),也承认过程中的困惑与不确定。她没有试图塑造一个“游刃有余的艺术家”形象,而是呈现了一个在矛盾中摸索前行的真实个体。这种真实,似乎恰恰打动了听众。
沙龙结束时,不少观众围上来,想和她进一步交流,或仅仅是想说一句“你的分享很棒”、“作品很触动我”。一位看起来像是老师的女士对她说:“你的思考深度超出了你的年龄。这种将个人体验提炼成普遍隐喻的能力,非常宝贵。”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小声说:“我也高三,你的作品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这些话让卿竹阮眼眶发热。她创作的初衷之一,就是希望连接那些可能有相似感受的人。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连接的发生。
父母、林薇、周屿也走了过来。母亲的眼睛有些红,父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再去看看你的作品!”林薇兴奋地说,“现在看感觉肯定不一样了!”
他们重新回到展厅。此时,展厅里的观众比刚才更多了。而《裂隙之光》前面,聚集了五六个人,正在低声讨论。他们走近时,听到其中一人说:“……这种‘需要被发现的光’的概念真好。就像有时候,我们自己的力量和价值,也需要在特定的角度或境遇下,才能被自己看见。”
卿竹阮和朋友们相视一笑,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的作品被观看、被解读、被赋予观众个人的理解。
这一刻,作品真正完成了它的旅程——从创作者内心的私密图景,转化为公共空间中的开放文本,在不同观者的目光和思绪中,激荡出无限的回响。
夕阳西下,他们才离开美术馆。冬日的傍晚,风依然冷,但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橙粉渐变色调,美得不真实。
“接下来什么打算?”周屿问,“继续创作吗?”
卿竹阮想了想:“高考前可能没太多完整时间了。但‘观看’和记录不会停。素描本和水彩速写,会一直陪着我。”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裂隙之光》对我来说,不是一个终点。它更像是一个阶段的总结,一个确认——确认了表达的可能,确认了连接的力量。这给了我信心,无论未来去往何方,这种‘观看’和‘表达’的维度,都会是我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