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她试图将暑期那种基于具体地点和人群的、近乎手工艺的实践,带入更具理论自觉和形式要求的学院语境时,新的挑战出现了。在一次关于“社区艺术伦理”的研讨课上,她分享了手工书项目的初衷和过程,立刻引来了同学们的尖锐讨论。
一位研究后殖民理论的同学生硬地指出:“你选择与即将被拆迁的老街坊合作,记录他们的‘怀旧’记忆,这种姿态是否不自觉地在建构一种关于‘消逝的传统’和‘美好的过去’的浪漫化叙事?这种叙事是否可能掩盖了老街区生活中实际存在的矛盾、贫困和不便,进而无意中为某种城市发展的主流话语提供了情感佐料?”
另一位关注艺术体制批判的同学则质疑:“你制作的手工书最终成为老人们私人的纪念品,它没有进入公共流通或引发更广泛的社会讨论。那么,除了提供一种情感慰藉(这固然重要),这种实践的艺术有效性在哪里?它是否只是将社会议题‘审美化’后安全地收纳进私人领域,从而消解了艺术可能具备的批判和介入力量?”
这些质疑像冰水,浇在了卿竹阮因项目完成而获得的些许温暖成就感上。她意识到,自己朴素的善意和直觉性的实践,在一个高度理论化和自觉化的批评场域中,显得如此单薄和充满盲点。她开始更系统地阅读相关理论,从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到克莱尔·毕晓普的《人造地狱:参与式艺术与观看者政治》、再到格兰特·凯斯特关于对话性美学的论述……卷帙浩繁的理论为她提供了分析工具,也带来了更深的困惑:艺术介入社会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艺术家的角色如何定位?美学形式与社会效应之间又该如何平衡?
这种理论上的咀嚼与自我诘问,反映在她的新创作尝试中,导致了一种犹豫和滞重。她计划围绕“城市声音记忆”做一个新项目,设想收集老街区各种正在消失的日常声音(叫卖声、邻里交谈、旧家具的吱呀声、特定的风声),并尝试用可视化的方式(如声波图谱的转译、与相关物件的并置)来呈现。然而,在具体执行前,她就开始不断自我质疑:声音的选取是否具有代表性?转译方式是否过于技术化而丢失了声音的情感质地?这个项目最终是服务于谁的?它如何避免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怀旧消费”?
方案在反复修改和犹豫中迟迟无法推进,她陷入了某种“分析瘫痪”。顾老师察觉到了她的状态,在一次辅导时间接点出:“理论是地图,不是领土。阅读和思考是为了更清醒地行走,而不是为了站在地图前争论哪条路径在理论上最正确,却永远不敢迈出第一步。你的手工书项目,尽管简单,但它完成了从‘想’到‘做’的关键一步,并建立了真实的连接。这是任何理论分析都无法替代的价值。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抛弃那种实践的‘手感’,而是在保持那份真诚和与具体人群连接的基础上,让理论的思考帮助你更敏锐地发现问题、更审慎地设计过程、更开放地面对可能的结果。”
这番话让卿竹阮从过度自我审查的泥潭中稍微挣脱出来。她决定暂时搁置那个过于庞大的“声音记忆”计划,重新回到更小、更具体的切入点。她想起了手工书制作过程中,那些老人们贡献的实物——王爷爷的旧照片、李阿姨的老商标玻璃瓶、赵奶奶颤抖的毛笔字。这些物件本身,不就是承载记忆的、极具物质厚度的“媒介”吗?它们沉默,但它们的材质、磨损、附着的信息,都在诉说着超越文字的故事。
她将注意力转向这些“记忆载体”的物质性本身。她向几位老人提出,能否让她对这些物件进行更深入的“物质研究”和“视觉转化”?不是为了拿走它们,而是通过摄影、显微观察、材质分析、甚至破坏性实验(在征得同意并确保有复制品或记录的前提下),来探索这些普通物件如何通过其物理属性(纸张的酸化、玻璃的瑕疵、墨迹的渗透与褪色)来铭刻时间和经历。
这一次,她的身份更像一个“物质档案员”和“视觉研究者”。她用高倍放大镜和微距镜头,拍摄旧照片背后因潮湿产生的霉斑纹理、玻璃瓶上磨损的标签边缘、宣纸上毛笔字墨汁晕染的毛细路径。她尝试用硫酸纸拓印物件表面的凹凸,用光谱仪分析老旧纸张的纤维和色素变化(借助学校实验室资源)。她甚至小心翼翼地取下照片一角或标签边缘的极小样本(在老人同意并确保不影响主体观赏的前提下),在显微镜下观察其微观结构。
这个过程冷静、甚至有些科学化,与她之前注重情感交流和叙事记录的方式形成对比。但正是在这种“去情感化”的细致审视中,物件的物质生命以一种惊人的丰富性展现出来。霉斑的扩散形态像一幅抽象画,记录着保存环境的温湿变迁;玻璃瓶上细微的划痕,暗示着无数次手持与清洗的日常;墨迹在宣纸纤维中的旅行路径,揭示了书写时的力度、速度和纸张的吸水性。这些物质痕迹本身,构成了一种独立于文字叙事之外的、关于时间、使用和衰变的沉默档案。
卿竹阮被这种物质的“低语”深深吸引。她开始尝试用不同的艺术媒介来“翻译”或“回应”这些物质痕迹。她用感光材料在暗房中,将霉斑的微观图像直接曝光成像,得到一系列幽暗、混沌、充满自然形态美感的“物影照片”。她用极细的针管笔,在大幅纸张上,以近乎偏执的耐心,临摹玻璃瓶划痕的走向和深度变化,形成一幅复杂而冷峻的线描网络。她还尝试用透明树脂,将那些微小的样本(纸屑、纤维、颜料颗粒)封存其中,制作成可佩戴的胸针或摆件,让微观的物质痕迹成为一种可携带的、亲密的“记忆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