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尝试不再试图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聚焦于物质本身的美学潜能和作为记忆载体的物理证据性。它们更像一系列基于物件的“视觉研究笔记”或“物质诗学实验”。
当她将这些实验成果与最初的田野笔记、手工书,以及相关的理论思考(关于物质文化、档案热、微观历史等)并置,准备形成一个阶段性总结展览时,美院一年一度的“秋季开放周”到来了。这是各个工作室向全校乃至外界展示教学成果的重要平台,也是学生作品接受更广泛审视的机会。
卿竹阮决定在这次开放工作室展览中,呈现她这个阶段的探索。她的展区被布置得像一个混合了档案室、实验室和冥想空间的场所。一侧墙面是放大的旧街区地图和精选的田野照片、访谈片段文字,提供语境。中央的长桌上,陈列着几位老人贡献的原物(在安全玻璃罩下),旁边是她制作的手工书副本。另一侧墙面和几个独立展柜,则展示了她的“物质研究”成果:大幅的霉斑物影照片、精细至极的划痕线描、封装着微观样本的树脂物件,以及相关的实验过程记录和微观图像。
展览取名为《载体的温度》。她没有提供明确的结论或煽情的解读,只是通过物件的并置、从宏观到微观的视觉跳跃、以及冷静的说明文字,引导观众自行在叙事、情感、物质、形式之间建立联系。
开放周期间,她的展区吸引了不少目光。有观众被手工书的温情打动,有观众对物质研究的严谨和视觉转化感到新奇,也有观众质疑这种“档案式”和“物质性”转向,是否让艺术失去了更直接的社会冲击力和批判锋芒。
在一次安排的学生导览中,她向一群来访的高中生和艺术爱好者介绍自己的作品。当她讲到那些微观的物质痕迹如何承载记忆时,一个高中生忽然问:“姐姐,你觉得是这些老人讲的故事重要,还是你拍下来的这些霉斑和划痕重要?”
卿竹阮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都重要,但它们是不同的重要。”她缓缓说道,“故事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承载着情感和意义。而这些物质痕迹,是故事发生过的‘物理证据’,是时间在物体上留下的真实印记。它们不说话,但它们存在。有时候,故事可能会被忘记或被修改,但这些物质痕迹会一直在那里,用一种更沉默、更固执的方式,证明着某些东西确实存在过、经历过。我的工作,有点像在同时收集故事的‘声音’和物质留下的‘指纹’,然后尝试用艺术的方式,让它们对话。”
这个回答或许不够学术,但足够真诚。提问的高中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开放周的最后一天,顾老师带着几位外校的艺术家和策展人来到她的展区。他们看得非常仔细,询问了很多技术细节和概念思考。其中一位策展人在离开前对她说:“你对物质性和记忆档案的兴趣很明确,执行上也显示出不错的控制力。从社会参与的手工书,到物质研究的视觉转化,能看到你试图在情感温度与理性分析、社会关切与形式探索之间搭建桥梁。这条路很窄,平衡很难,但如果你能持续走下去,可能会形成一种独特的、介于社会档案与物质诗学之间的个人语言。继续深入,尤其是要思考,如何让你这些关于‘特定地方’和‘特定人群’的微观研究,与更普遍的人类经验(如时间、记忆、遗失、物的生命)产生更强烈的共鸣。”
这番评价没有泛滥的褒奖,而是精准的点出了她目前的坐标和未来的方向。卿竹阮心中了然。她知道,自己仍然在路上,仍然在摸索。媒介的“厚度”,既在于物质材料本身承载时间的重量,也在于创作方法上层层叠加的思考与实践的层次。
美院的训练,正将她从一名依赖直觉和情感的创作者,逐渐锻造成一个兼具社会敏感、理论自觉、材料掌控和形式构思能力的复杂主体。这个过程充满拉扯、困惑、和自我怀疑,但每一步,都在增加她手中“媒介”的厚度——不仅是物质的厚度,更是思考和感知的厚度。
秋季的凉意渐深。工作室窗外,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飘落。
卿竹阮清理着展览后的物品,将那些承载着故事与痕迹的物件小心收好。她知道,下一个课题,下一次创作,又会带来新的挑战和可能的转向。
但至少此刻,她对自己选择的这条需要同时倾听人心和触摸物质的、狭窄而崎岖的小径,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和更坚定的、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媒介很重,道路很长。
但她已学会,在这重量中寻找平衡,在这长路上辨认属于自己的、微小而确切的——足印。
学院之光与暗流
大二学年的中段,美院内部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学生展览——“学院奖”评选——开始了筹备。这不仅仅是教学成果的展示,更被学生们私下视为未来资源的“预演场”:入选者不仅能获得奖金和留校收藏的荣誉,其作品和名字更会进入院方、重要画廊、策展人乃至收藏家的视野,为未来的艺术生涯铺下第一块有分量的基石。
空气里的竞争气息,因这个展览而变得粘稠、具体。工作室里通宵达旦的身影更多了,讨论的话题时常围绕着往届获奖作品的风格、评委的偏好、以及今年可能的热点方向。卿竹阮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张力——一方面,她认同顾老师所说的,艺术需要真诚的追问和独立的探索;另一方面,“学院奖”所代表的学院体制的认可,又是一种无法忽视的现实引力,牵引着每个人的创作不自觉地向某种“可被辨识”、“符合期待”的方向微微倾斜。